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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遗產与缅怀
    埃德加·洛佩兹去世的消息,是通过一封简短的法律函件送达陈克手中的。
    发函方是埃德加生前委託的律师事务所,通知陈克,根据埃德加的遗嘱附录,他將仓库內“指定编號的录像带、训练笔记及个人物品”遗赠给陈克,並提供了仓库钥匙的存放地点和取件密码以及一个信封
    函件措辞冷静,只在末尾有一句手写的附言:“埃德加先生於四月最后一周因心力衰竭安详离世。他嘱咐不必举办公开葬礼。节哀。”
    信封里有一张纸条和一个微型u盘。纸条上是他熟悉的、埃德加最后的笔跡,只有一句话:“证据在盘里。选择权在你。保重。” u盘则冰冷坚硬。
    没有更多细节,没有最后一面。
    那个目光如手术刀般锐利、言语如锻铁般冷硬、却在他人生至暗时刻伸出援手的老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散在芝加哥春天潮湿的空气里,如同他仓库中那些静静覆盖著灰尘的设备。
    陈克握著那封函件和冰冷的钥匙、u盘,他没有立刻去看u盘里的內容,只是握著那张纸条,坐在床边,望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將肺腑掏空的空洞感。埃德加不仅是导师,更是一个见证者,一个理解他部分秘密並试图引导他穿越迷雾的同行者。他的离去,意味著那条艰难但指向自主的道路上,唯一的路標熄灭了。
    他想起第一次在球馆外被埃德加拦下,想起仓库里那些看似杂乱却充满智慧的训练,想起他对自己“天赋”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剖析,想起他提供的每一次不带枷锁的援助,想起他最后那封手写信里的嘱託……埃德加不是慈善家,他是个精明的、在灰色地带游走的投资者,但他保留了底线,给予了陈克作为“人”而非“商品”的尊重和选择权。在这个充满功利和压榨的世界里,这点尊重,弥足珍贵。
    遵照指示,陈克独自前往仓库。
    打开熟悉的侧门,里面一切如旧,甚至埃德加最后离开时摊在桌上的笔记本都还打开著,上面是未写完的、关於某个大学球队防守体系的分析草稿。灰尘在从高窗射入的光柱中缓缓浮动,寂静无声。
    指定留给他的物品装在一个结实的纸箱里——十几盘標记著陈克不同时期训练和比赛的录像带;几本厚厚的、字跡密密麻麻的笔记本,里面记录著从第一次测试到最近一次復盘的所有数据、分析和埃德加的观察评语;还有埃德加那件常穿的、洗得发白的橄欖色工装衬衫,摺叠得整整齐齐。
    陈克翻开最上面一本笔记本的扉页,上面是埃德加力透纸背的字跡。
    “投资记录:西奥多·陈。”
    “目標:非標准化潜力挖掘与人格完整性维护。”
    “风险:极高。”
    “预期回报:见证一个独特个体在系统重压下找到自主路径的可能性。”
    “备註:此子心性坚韧,眼神深处有火,亦有寒冰。
    “可赌。”
    他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跡,喉头哽住。原来在埃德加眼中,他始终是一个“高风险投资”,但投资的標的,竟是虚无縹緲的“可能性”和“人格完整性”。
    这与罗斯的“矿藏论”和墨菲的“工具论”截然不同。
    他继续翻阅。
    笔记里不仅有自己的数据,还有大量剪报、其他球员的案例分析,以及埃德加对 ncaa招募规则、运动科学伦理、甚至运动心理学书籍的阅读摘要和批判性思考。这是一个孤独观察者庞大而芜杂的知识宇宙,而陈克只是其中一颗被重点观测的星辰。
    在最后一本笔记的末尾,有几页字跡略显潦草,显然是近期写下的:
    “……罗斯背后的『新雅典资本』触角比想像中深。他们资助的『认知增强』研究不止於体育,与某些国防项目也有模糊关联。陈的『异常』若被数据化、模型化,价值难以估量,也极其危险。必须阻止。”
    “……墨菲终究是体系內的人,看重战绩和资源。无法苛责,但需警惕其成为罗斯的通道。”
    “……陈最近一次『爆发』后的生理数据模擬曲线触目惊心。神经代偿机制已近极限。必须引导其走向『融合』而非『榨取』,否则崩溃是迟早的事。然时间紧迫……”
    “……若我不测,后续指引已备。此子聪慧,当能领会。唯愿其能持守本心,於荆棘中踏出自路。篮球可以是翅膀,不应是枷锁。切记,切记。”
    看到这里,陈克终於闭上眼睛,泪水无声滑落。
    埃德加直到最后,仍在为他谋划,为他担忧。
    他没有带走所有东西,只拿走了那件工装衬衫和几本最核心的笔记。
    將仓库仔细锁好,钥匙放回原处。
    这里曾是战场,也是庇护所,现在成了一座寂静的纪念碑。
    陈克將那件旧衬衫紧紧抱在怀里,仿佛还能闻到上面淡淡的菸草、旧纸张和金属器械混合的气味——那是埃德加的味道,也是那段在刀锋上学习行走的岁月的味道。
    他没有举行任何仪式,独自来到密西根湖畔。湖水浩渺,灰濛濛的天际线与水色融为一体。他拿出那件衬衫,犹豫片刻,最终没有將其沉入湖中,而是再次紧紧抱了抱,然后仔细叠好,放入背包。
    有些基石,理应留在心里,而不是付诸流水。
    他在湖边坐了许久,直到手脚冰凉。
    埃德加死了,但那些笔记、那些话语、那些在仓库中度过的、充斥著汗水、疼痛和冰冷数据的下午,已经如同烙印,刻进了他的生命。
    老人投资於他的“可能性”,现在完全落在了他自己的肩上。
    缅怀结束,现实依然狰狞。
    大学录取的最终期限步步逼近,罗斯的阴影无处不在,家庭需要明確的未来,而他自己的身体和那个沉寂的能力,依旧是最大的变数。
    他站起身,望向辽阔而未知的湖面。
    基石已寂,道路还得自己走。
    陈克转身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