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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数据的自我
    与埃德加·洛佩兹的合作,以一种出乎陈克意料的、近乎枯燥的务实方式展开。
    没有神秘的仪式,没有深奥的教诲。
    第二天下午,陈克如约再次来到仓库。
    埃德加已经清出了一小片空地,布置好了设备。
    “今天不碰篮球。”埃德加指著两台显示器说。一台连接著高帧率摄像机,对著空荡荡的墙壁;另一台显示著复杂的波形图和滚动数据。“我们先做最基础的:建立你的『基线』和识別『触发器』。”
    所谓的“基线”测试,是一系列极其耗费心神的认知任务。
    埃德加在屏幕上快速闪过各种复杂的几何图形阵列、移动光点、或者瞬间出现的数字和字母组合,要求陈克在极短时间內做出判断、记忆或反应。
    同时,陈克头上戴著连接了简陋生物反馈装置的头带(测量前额肌电活动和皮肤电阻),手指上夹著脉搏血氧仪。
    “这些任务模擬的是篮球场上需要快速处理视觉信息、做出决策的情境,但剥离了身体运动和情绪干扰。”埃德加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解释,“我要看看你在纯粹认知负荷下的表现模式,特別是当你疲劳或感到压力时。”
    起初,陈克的表现平平,甚至因为伤病初愈和长期疲惫而低於平均水平。头痛在持续专注中隱隱发作。但隨著测试进行,在某个瞬间,当一组特別复杂、高速变换的光点模式出现时,陈克感到熟悉的、轻微的晕眩感——那是【超算模式】被“勾动”的前兆。他下意识地试图集中精神去“看清”。
    屏幕上的波形图立刻出现剧烈波动。
    埃德加喊停。
    “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调出那段时间的数据,“你的前额肌电活动突然飆升,皮肤电阻骤降,心率却反常地出现短暂平缓。你的主观感觉?”
    “有点晕……好像……脑子转得快了一点,想看清那些光点的规律。”陈克描述著,感觉有些虚弱。
    埃德加点点头,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
    “第一次『事件』標记。”
    “主观描述:轻微眩晕,认知加速意图。”
    “生理信號:高唤起伴隨特定抑制模式。”
    “外部触发物:高速无序视觉刺激。”他看向陈克,“这就是我们要找的『触发器』之一。不是篮球本身,而是某种特定类型的、高信息密度且看似无序的视觉挑战,容易引发你那种状態的『前兆』。下次再感觉到,立刻告诉我,並且尝试控制它——不是让它接管,而是像用手轻轻按住一个即將弹起的盖子,感受它的『张力』,然后有意识地放鬆,让它平息。”
    这很难。
    接下来的几次测试中,当类似触发器出现时,陈克要么压制失败,被瞬间涌入的碎片信息弄得头痛噁心;要么过度紧张,导致表现反而下降。
    但他开始学会区分“正常专注”和那种“异常前兆”在身体感受上的细微差別:后者往往伴隨著后颈细微的绷紧感和视野边缘极轻微的闪烁感。
    “很好,”埃德加难得地给予肯定,“识別是控制的第一步。你的『天赋』像一匹难以驯服的野马,首先得学会感知它何时会尥蹶子。”
    训练结束后,埃德加给了陈克一个旧笔记本。“记录。每天睡前,简单记下:当天训练或比赛中,是否有『前兆』出现?在什么情况下,面对什么类型的防守、处理什么局面、身体状態如何?你尝试控制的结果?以及之后的头痛程度和精力感觉。不要用复杂语言,用关键词。我们需要数据,你身体內部的数据。”
    带著这个任务和依旧疲惫但似乎清晰了一点的头脑,陈克回到学校训练。
    墨菲教练对他伤愈归队表示“欢迎”,但立刻將他投入到全队合练中,强度丝毫不减。
    陈克能感觉到墨菲观察他的目光,比以前更加仔细,甚至有些急切,仿佛在评估一件返厂维修后的工具是否恢復了全部功能。
    队友们的態度则有些微妙。
    卡尔文真心为他回归高兴,拍著他肩膀说“没你我们打得彆扭”。
    但其他人,尤其是几个替补,看他的眼神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逆转北区工业高中让陈克成了“关键先生”,但也坐实了他“不稳定”、“拼命三郎”甚至“有点古怪”的名声。他们钦佩他的硬气,却又下意识地与他保持距离,仿佛他身上带著某种不可预测的危险气息。
    家庭方面,拿著埃德加给的地址,陈克硬著头皮带母亲和弟弟去见了托马斯医生。
    诊所虽小,但乾净专业。
    托马斯医生话不多,检查了母亲的手腕后,安排了系统的物理治疗,费用低到几乎等於免费。对於迈克的哮喘,他开了几种性价比更高的替代药物,並联繫了一个患者援助项目,暂时解决了药费问题。甚至,他还悄悄塞给陈克一点现金,说是“预支的康復中心兼职薪水”(埃德加安排的另一个名义),让陈克得以支付了最紧迫的部分电费,避免了断电。
    母亲没有多问钱的来歷,只是红著眼眶用力抱了抱他,低声说“谢谢,西奥”。那一刻,陈克感到肩上的重担似乎轻了一毫克,但內心对埃德加的警惕並未放鬆——这些帮助太及时,太恰到好处,他欠下的“人情”正在累积。
    当天晚上,陈克在埃德加给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记录:
    “日期:11月xx日。”
    “高强度认知测试。”
    “触发器:高速无序光点。”
    “控制尝试:部分成功,感知到『张力』,主动放鬆后前兆消退。”
    “后续:轻微头痛,精力消耗中等。”
    “备註:托马斯医生帮助有效,家庭压力暂缓。”
    写下的过程,像是一次对自身混乱的梳理。他望著那行字,仿佛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可能通向掌控而非毁灭的小径的起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