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家人都已陷入不安的睡眠。陈克坐在厨房唯一一把完好的椅子上,就著昏暗的灯光,面前摊开著两样东西:戴维·罗斯那份“兼职助理合约”,以及埃德加·洛佩兹写著仓库地址的纸条。
合约条款清晰得近乎冷酷——每周工作不超过十小时,时薪是市场价的三倍,工作內容是协助“採集”青少年运动员在特定训练场景下的“基础生理与反应数据”,需要签署保密协议,並同意“顶峰”在项目范围內使用脱敏后的数据用於“研究分析”。薪酬预付两周。
条件优厚得不像话,但“数据採集”、“保密协议”、“研究分析”这些词,在陈克眼中闪烁著不祥的红光。这更像是一份將自己作为观察样本的“出售”协议,一旦签字,他脑中那些异常,恐怕就不再是秘密,而是罗斯可以“合法”研究的对象。
而埃德加·洛佩兹,那个目光如手术刀般的独立球探,他提供的似乎不是一份合约,而是一个……“会面”?一次指向不明、风险未知的接触。
陈克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鼻樑上的夹板,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罗斯的合围温柔而致命,像逐渐收紧的丝绸绞索。接受,短期內家庭危机可解,但长远看,他將彻底失去自主,成为实验室里的小白鼠。拒绝,眼前的家可能就散了。
他需要信息,需要更清楚地知道,除了这两条看似绝路的选择,是否真的存在第三条路。埃德加·洛佩兹,是此刻唯一可能提供不同视角的人。儘管同样神秘,但他与罗斯的目的似乎截然不同。
罗斯想“稳定”、“优化”並最终“利用”他的异常;而埃德加,更像是一个冷静的观察者,一个可能理解(甚至自身经歷过?)这种异常,並试图寻找与之共存而非被其吞噬之道的人。
赌博。
又一次赌博。
但这次,他將赌注押在直觉上——押在埃德加那穿透性的、评估器械般的目光中,隱约透出的一丝对“同类”的辨认上。
他拿起那张纸条,上面只有地址,没有电话。
意味著他必须亲自去那个位於城市边缘、以老旧工业和仓储区闻名的地带。风险不言而喻。
没有更多时间犹豫了。
家庭的“斩杀线”就在几天后,他必须在自己被彻底逼入罗斯的角落前,探明另一条路的虚实。
第二天下午,他告诉母亲要去图书馆还书,然后穿上最不起眼的旧外套,將帽檐压得很低,遮住脸上的伤痕,坐上通往城市另一头、班次稀疏的公交车。
车窗外的景象逐渐从密集破败的居民区,变为空旷、堆满废弃货柜和锈蚀机械的仓储区。空气里瀰漫著金属锈蚀和化工原料的混合气味。行人稀少,偶尔有大型货车轰鸣著驶过,扬起经年不散的灰尘。
按照地址,他找到了那个仓库。埃德加给的地址指向一座不起眼的单层仓库,外墙是普通的灰白色,比周围那些锈跡斑斑的厂房看起来稍新一些,但仍然朴素。没有招牌,只有门边一个不起眼的门铃按钮。
陈克按下门铃。片刻后,门上的对讲器传来埃德加平静的声音:“进来,门没锁。”
推门进去,陈克预想中的神秘或破败景象並未出现。
仓库內部被改造成了一个简洁、甚至有些空旷的工作空间。
高高的屋顶下,一侧整齐地排列著几排金属货架,上面堆放著一些体育器材的包装箱、成捆的录像带(2004年仍很常见)、以及一些看起来像电子设备的东西,都用防尘布盖著。另一侧则是一个相对整洁的办公区——一张宽大的旧木桌,上面放著两三台笨重的crt显示器(其中一台正播放著模糊的比赛录像)、一堆摊开的文件、几个標记著不同大学和球队logo的文件夹,还有一台嗡嗡作响的桌上型电脑。墙壁上贴著几张巨大的 ncaa球队赛季赛程表、一些球员的身体数据图表,以及几张模糊的、似乎是从观眾席拍摄的比赛照片。
空气里有淡淡的灰尘、旧纸张和电子设备散热的气味。
这看起来更像一个忙碌而略显凌乱的球探或数据分析师的工作室,而非什么神秘据点。
埃德加·洛佩兹从一堆文件后抬起头,他今天没穿那件皱巴巴的西装,而是一件普通的橄欖色工装衬衫,袖子挽到肘部。他看起来比在球馆里少了几分疏离感,多了些务实的气息。
“比我预计的早了一点。”埃德加示意陈克坐在桌旁一张空的摺叠椅上,“坐。脸上的伤看起来好多了,但你的眼神比上次更糟。”他的观察直接而犀利。
“你看上去也不像在球馆时那么……像个幽灵。”陈克回应道,打量著周围。
埃德加扯了扯嘴角,算是笑了一下。“那是工作状態。需要保持距离和观察者的客观。这里,”他指了指周围,“是处理信息、做出判断的地方。更私人一点。”
他关掉正在播放录像的显示器,转过身面对陈克,双手交握放在桌上,姿態像是一个准备谈生意的经理人。
“直接说吧,陈先生。我知道戴维·罗斯给了你一份合约。我也能猜到你现在家庭的具体困境——拖欠的房租,马上要断的电,还有你弟弟的药。罗斯的条件很诱人,付钱快,能立刻解决问题。”埃德加的语气平静,陈述事实,没有评价。
陈克沉默,算是默认。
“但代价是,你將成为『顶峰』的长期观察样本,甚至是他们某种『神经运动优化方案』的试验田。他们不会公开承认,但那份合约里的数据採集范围宽泛得足以涵盖你任何『异常』的表现。一旦签字,你的篮球生涯,甚至更广的未来,將和他们捆绑。他们提供的是高利贷式的『帮助』,索取的是你全部的潜力和秘密。”埃德加从桌上抽出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陈克面前。
陈克打开,里面是几份列印出来的资料,有些是公开的新闻报导片段,有些像是內部通讯的摘录。
內容指向几家名称各异的“运动科技公司”或“体能研究中心”,它们都曾与一些职业生涯曇花一现或后期出现不明伤病的边缘球员有过密切合作,其中提到了一些模糊的“认知增强训练”和“个性化营养协议”。
虽然没有直接证据表明“顶峰”有问题,但模式令人不安。
“我不是侦探,也没兴趣扳倒谁。”埃德加说,“但我在这行看得够久,知道有些钱不能碰,有些合约签了就走不出来了。”
“那你呢?”陈克抬起头,直视埃德加,“你帮我,想要什么?別说只是出於好心。”
埃德加点点头,似乎欣赏他的直接。“当然不是。我是投资者,陈先生。但我投资的东西和罗斯不同。他投资的是『可控的异常』,是能快速变现的『產品』。我投资的是『未被发掘的潜力』,是球员本身可能达到的高度,即使那潜力目前看起来不稳定、有瑕疵,甚至伴隨著风险。”
他站起身,走到墙边,指著其中一张复杂的图表,上面是一些球员的移动热区、传球选择倾向和防守效率数据。“我的工作,就是在那些五星高中生和名校宠儿之外,寻找被主流评估体系忽略或误判的球员。“
埃德加顿了顿“你的静態天赋出色,篮球智商在『正常』状態下也不差,但真正让我感兴趣的,是你那种在高压下偶尔爆发的、近乎异常的瞬间决策力——比如对橡树山的几个防守,对林肯公园的最后一传。那不是运气,那是一种稀缺的认知特质,只是它极不稳定,且似乎对你有很大的消耗。”
他走回座位,目光锐利:“罗斯想『修復』或『利用』这种不稳定。而我认为,或许这种『不稳定』本身就是你天赋的一部分,关键不是消除它,而是理解它,儘可能减少它对你自己造成的伤害,並学会在关键时刻更可靠地激发它——哪怕不是每次都能成功。这是一条更艰难、更长期的路,但如果你能走出来,你的价值將远超一个被『调试』好的工具。”
“你怎么帮我?”陈克问到了核心,“我家里的问题等不了长期。”
“两部分。”埃德加拿过一张便签纸,边写边说“首先,解决你眼前的危机。这个人,托马斯医生,在城北有一个小诊所。他欠我个人情,也愿意帮助真正有需要的运动员家庭。他可以为你母亲的手腕提供有效的物理治疗,费用极低。他也有渠道帮你弟弟拿到折扣的哮喘药物,甚至可以先赊帐。”
埃德加写下一个名字和地址递给陈克。
“至於房租和电费,”埃德加顿了顿,“我可以提供一笔无息短期借款,足够你覆盖接下来两个月的紧急开支。这笔钱不需要你签署任何涉及你篮球未来或个人隱私的协议,只有一个简单的还款计划,基於你未来可能的收入。这是雪中送炭,不是卖身契。”
陈克的心臟猛地一跳。这听起来……太不像陷阱了。
“第二部分,”埃德加继续,“是关於你自身的问题。我这里有一些设备,不是魔法机器。主要是高帧率摄像分析系统、简单的反应时间测试仪,以及一套老式但可靠的、用於监测基础生理指標(如心率变异性、皮电反应)的生物反馈装置。这些在正经的训练中心也能见到。
埃德加指了指货架方向“我们可以尝试用它们来做一件事:记录和分析你在不同状態下的表现,特別是那些『异常』时刻的前后,你的专注模式、身体紧张度、决策时间的变化。目標不是『治疗』你,而是帮你建立更清晰的自我认知——什么样的疲劳程度、什么样的压力情境更容易触发那种状態?”
“触发后,什么样的呼吸或思维调整可能减轻后续的头痛和虚脱?我们通过数据和你自己的感受反馈,慢慢摸索出一套属於你自己的、低消耗的『准备』和『恢復』流程。这能帮你减少一些不必要的痛苦,或许,还能让你在未来需要的时候,增加一点主动引导它的可能性。”
他看向陈克,眼神坦率,说到:“这需要时间,需要你的坚持和坦诚,而且不保证成功。你可能最终只是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极限在哪里。但这个过程本身,如果你能记录下来,结合你比赛的表现,会形成一份独一无二的、极具深度的球员成长报告。这就是我的投资:我帮你渡过难关,给你提供自我探索的工具和指导。”
“作为回报,当你未来在篮球道路上取得任何成就时——无论是通过大学奖学金,还是其他途径——我需要你承诺,在涉及商业代言、经纪人或长远规划时,优先考虑我的諮询服务。”埃德加喝一口咖啡,郑重说到“我看重的是你作为一个完整球员的长期价值增长,而不是短期把你榨取出数据卖掉。”
投资球员,而非投资“异常”。
提供实际的、不带枷锁的救命援助,换取未来的合作优先权。
一种更传统,也更……像“人”与“人”之间的交易。
陈克陷入了沉思。
罗斯的路,短平快,但通向未知的深渊。埃德加的路,艰难且结果未卜,但似乎保留了他作为人的自主和尊严,而且实实在在地解决了眼前的生存问题。
“为什么是我?”陈克最后问,“像我这样有『问题』的球员,值得你这么麻烦?”
埃德加靠回椅背,望向仓库高高的天花板。“我年轻时也打球,天赋一般,但自认为观察力不错。后来做球探,见过太多天赋被浪费,被错误引导。我更愿意赌那些有独特思维、在逆境中能展现出不同特质的球员。”
“你的眼神里有东西,陈先生,不只是痛苦,还有不甘和一种……奇怪的冷静。你在场上最后时刻的某些选择,显示出的决断力远超你的经验和身体状態。这很特別。也许最后证明我错了,你只是又一个被压力压垮的普通孩子。但在我看来,这个险值得冒。至少,我不会把你推给罗斯那样的禿鷲。”说完,埃德加深深地看著陈克。
仓库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鸣。窗外传来远处货车的汽笛声。
陈克看著桌上托马斯医生的地址,看著埃德加平静而坦率的脸,再想想枕头下罗斯那份精致的合约。
一条路是出卖未知的自己,换取確定的喘息,但未来黑暗。
另一条路是艰难的自我探索,接受有限的、但无附加条件的帮助,换取一个可能自主的未来。
他慢慢伸出手,拿起了那张写著医生地址的便签纸。
“我需要先带弟弟去看病。”他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埃德加·洛佩兹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得意的神色,只有一种“交易达成”的平静。
“明智的选择。”他说,“从明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