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德加·洛佩兹的话语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子,涟漪尚未散去,下半场比赛的哨声已如同鞭子抽下。肋部的钝痛和脑海里的混沌並未消失,但那张写著仓库区地址的纸条,像一块冰冷的铁片贴在陈克胸口,带来一种异样的清醒——一种意识到自己或许尚有其他选择的清醒,哪怕那选择同样迷雾重重。
回到球场,北区工业高中的“脏辫”控卫脸上带著戏謔和残忍的兴奋,上半场末那个赌博抢断似乎只是激怒了他。“好运不会来第二次,混血小子。”他舔了舔嘴唇,像盯著猎物。
陈克没有回应。
他不再试图在对方製造的混乱噪音中费力解析。
埃德加的话点醒了他——或许,他一直在错误地使用,或者说,被那能力牵著鼻子走。它需要秩序和清晰变量,而混乱是它的毒药。那么,与其让毒药毒死自己,不如……主动拥抱另一种“秩序”?一种基於绝对简化指令的、属於他自己意志的秩序?
圣徒队进攻。
陈克持球过半场,面对“脏辫”的骚扰,他没有尝试复杂的变向或寻找最佳传球点。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前场,脑海中下达的指令简单到粗暴:【左侧,卡尔文,切入。】不是计算卡尔文能否摆脱,不是评估传球路线是否最优,只是基於对队友跑位习惯的直觉,和一种“必须行动”的决断。
他向左前方做了一个极其逼真的突破假动作,在“脏辫”重心偏移的瞬间,收球,用一个类似棒球投掷的姿势,將球高速、笔直地塞向油漆区边缘。
球速太快,轨跡太低,几乎贴著地板。
卡尔文心领神会,一个背转身甩开防守,刚好接到这记几乎是砸过来的传球,顺势起跳,在补防到来前將球放进篮筐!
“传得漂亮!”卡尔文落地后挥拳怒吼。
陈克没有庆祝。
他感到刚才那次传球,完全绕开了【超算模式】的干扰,纯粹依靠瞬间的观察、对队友的信任和身体的本能执行。神经的消耗似乎……小了一些?
或者说,消耗的性质变了,不再是那种被庞大信息流冲刷的撕裂感,而是更接近於高强度专注后的疲惫。
北区工业高中进攻。
他们依然试图用身体碾压。
他们的中锋在低位要球,试图强吃安德森。
“脏辫”將球吊入。
陈克没有呆在外线。
在球离手的瞬间,他脑海中指令再变:【协防,底线,盗球。】
他放弃了自己的防守人(一个投射能力一般的侧翼),如同鬼魅般从底线溜向强侧。他没有去计算对方中锋的转身方向或出手概率,只是预判了这种简单打法下可能的疏忽——对方中锋接球后,注意力会完全集中在身后的安德森和篮筐上。
就在对方中锋沉肩发力,准备向里碾压的剎那,陈克的长臂从意想不到的角度探出,精准地拍在篮球暴露的下沿!
球被切掉,滚向边线。
陈克和对方中锋同时扑去,陈克凭藉更快的反应和臂展,將球捞回怀中,死死抱住。裁判哨响,爭球!
“你他妈找死!”“脏辫”衝过来,用胸口狠狠顶了陈克一下。
陈克踉蹌一步,肋部剧痛,但眼神依旧冰冷平静,甚至没有看“脏辫”一眼。
他在適应这种新的模式——极度简化的意图,加上身体最大限度的执行。
这似乎能部分避开【超算模式】在混乱中的失效区,直接调用被那能力暗中强化过的瞬间反应和身体控制力。
代价是,每一次这样的“简化爆发”,都伴隨著肌肉纤维的哀鸣和精力更快速的流逝,而且,他能感觉到,脑海深处那扇门后的“东西”,对这种绕开它的行为,似乎產生了某种无声的“关注”,一种冰冷的凝视。
比赛在他的带领下(如果这种近乎自毁的驱动可以称为带领),渐渐扭转。
圣徒队的防守因为陈克赌博式的协防和抢断而变得富有侵略性,虽然漏了不少外线空位,但北区工业高中的內线进攻被严重干扰。
进攻端,陈克的传球不再追求精妙,而是追求极致的及时和突然,儘管有些球显得鲁莽,却有效撕扯著对手的防线。
分差在观眾越来越响的惊呼声中,一分分迫近。
“脏辫”彻底被激怒了。
在一次快攻中,他利用队友掩护获得空间,直衝篮下。
陈克从斜刺里全力回追,两人几乎同时起跳。
在空中,“脏辫”眼中凶光一闪,上篮动作陡然变成挥肘,坚硬的手肘狠狠砸向陈克的面门!这不是篮球动作,这是恶意袭击!
陈克在起跳的瞬间,简化指令模式让他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在封盖球路上,对这次阴险的攻击完全没有防备。
砰!
沉闷的撞击声。
陈克感到面部剧痛,鼻樑似乎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声响,温热的液体瞬间涌出,眼前一片血红。他重重摔在地板上,后脑勺磕了一下,耳边嗡鸣一片。
裁判哨声尖锐响起。
双方队员迅速围拢,推搡,叫骂。
圣徒队队员冲向“脏辫”,被教练和裁判死死拦住。
场面一片混乱。
陈克躺在地板上,透过朦朧的血色视野,看到体育馆顶灯刺眼的光晕。鼻血倒流进喉咙,带著浓重的铁锈味。疼痛是剧烈的,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愤怒——不是对“脏辫”。
而是对整个將他逼至如此境地的一切——家庭的困顿,教练的压榨,罗斯的窥伺,还有自己脑中这个既带来痛苦又无法掌控的怪物。
队医和墨菲教练冲了过来。
简单检查后,队医脸色严峻:“鼻樑可能骨折了,必须立刻止血,去医院检查。”
墨菲教练看著陈克血流满面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但隨即被更强烈的情绪覆盖——那是看到自己最倚重的“武器”受损时的焦急和恼怒。“能坚持吗?西奥多?就差一点了!”他压低声音问。
陈克用手背抹了一把脸,满手鲜红。
他挣扎著,在队医的搀扶下坐起,又摇晃著站起。
视野因血液和可能的脑震盪而晃动,但那种冰冷的愤怒支撑著他。
“继续。”他从染血的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
裁判给了“脏辫”一个恶意犯规,直接驱逐出场。
陈克获得两次罚球,並保有球权。
站在罚球线上,鼻腔被临时塞入的止血棉球堵住,呼吸不畅,血腥味瀰漫。眼前篮筐在晃动。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带著铁锈味的空气,將一切杂念——疼痛、愤怒、对未知的恐惧——强行压下。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最简单、最原始的念头:【把球放进去。】
第一次罚球,力道稍轻,磕在前沿,弹了两下,勉强滚入。
第二次罚球,他调整了一下,球划出短促的弧线,空心入网。
分差只剩4分。
圣徒队球权。
最后两分钟,成了意志的修罗场。
缺少了“脏辫”的北区工业高中进攻陷入停滯。而陈克,带著可能骨折的鼻樑和脑震盪的眩晕,凭藉著那股冰冷的愤怒和简化到极致的指令驱动,依然在场上奔跑、防守、传球。他的动作已经变形,脚步虚浮,但每一次触球,都带著一种令人心悸的决绝。
比赛还剩最后18秒,圣徒队落后2分,握有球权。
墨菲叫了暂停。
陈克坐在替补席上,队医在用冰袋紧急敷著他的鼻樑和后颈。鲜血浸透了临时填塞的棉球,又从边缘渗出。
头痛、眩晕、噁心、肋部和面部的剧痛交织在一起,视野边缘的黑暗在不断侵蚀。
“最后一攻!”墨菲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仿佛隔著一层水,“交给西奥多!卡尔文,你来掩护!安德森,准备冲抢篮板!西奥多,突破,或者……找机会自己投!用你的方式!”
他的方式?
陈克模糊地想。
简化指令模式在体力耗尽、伤痛叠加的此刻,还能奏效吗?
在【超算】牵引下,疼痛的刺激又开始蠢蠢欲动,眼前闪烁著不祥的、杂乱的光点。
时间到。
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踉蹌地走向球场。
全场观眾屏息凝神。
边线发球。
球艰难地传到陈克手中。
对方的防守如同铁桶,重点盯防他。他踉蹌著运球,试图寻找空间。卡尔文的掩护被对方强力挤过。时间一秒秒飞逝:7秒,6秒……
没有机会。
身体到达极限,意识在疼痛和眩晕中飘摇。
简化指令模式失效,数字时间噪音再次放大,像尖锐的警报。
就在这绝境中,在计时器即將归零的剎那,或许是极致的压力,或许是冰冷的愤怒达到了某个临界点,又或许是埃德加·洛佩兹那番话的潜意识影响……陈克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事。
他没有试图去“计算”或“预判”。
也没有强行驱动身体执行某个“指令”。
他只是,在脑海中,对著那片嘈杂、混乱、代表著神奇能力的黑暗区域,发出了一道近乎本能的、混合著愤怒、决绝与最后一丝希冀的“命令”:
“给我——看清!”
不是请求,不是开启,而是强制性的、倾注了所有剩余意志力的驱动。
剎那间,脑海中的噪音消失了。
並非进入以往那种清晰的、数据化的【超算模式】。
而是一种……极其短暂的、更高层面的“俯瞰”。
时间仿佛彻底凝固。
他“看到”了场上所有十名球员的站位,如同棋盘上的棋子;他“感知”到了对方防守阵型因为过度关注他而產生的一丝微弱鬆动——在弱侧底角,因为协防他的突破,对方的轮转慢了半步;他“知道”己方最被忽视的替补分卫,正悄然溜向那个被短暂放空的角落。
这一切的感知,不是通过视觉和分析,更像是一种直接的“知晓”。
消耗巨大,几乎瞬间抽乾了他最后的精神力,鼻血涌出更多,视野彻底被黑暗吞噬大半,身体晃了晃,几乎倒下。
但他借著最后一点肌肉记忆和那“俯瞰”获得的唯一信息,用尽全身力气,將球向著那个弱侧底角的方向,高高拋了出去。
球出手的弧线很高,很飘,像绝望中放出的最后一只信鸽。
然后,陈克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扑倒在地。
在他意识陷入黑暗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唰”的一声轻响,以及球馆內陡然爆发的、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是幻觉吗?
还是……
黑暗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