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3章 透镜下的抉择
    对手是“北区工业高中”,一支以强硬、混乱、小动作繁多著称的球队,绰號“废料场斗士”。他们的比赛风格粗野,不讲究章法,擅长用高强度的身体对抗和持续的骚扰打乱对手节奏。对圣徒队而言,这不是一场展示技战术的比赛,而是一场纯粹的生存战。
    赛前更衣室,气氛凝重。
    墨菲教练的布置异常简短:“保护好自己,保护住球。对抗要硬,但头脑要冷。尤其是你,西奥多,”他看向陈克,目光复杂,“他们的控卫是个疯子,不会给你思考的时间。我要你的本能,你最快的那个『本能』反应。”
    陈克点点头,绑紧鞋带,指尖冰凉。他最近睡眠更差,那些无关的“计算梦”侵扰不断,醒来后精神恍惚。兼职的疲劳尚未完全消退,此刻面对以“混乱”著称的对手,他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深沉的倦怠,仿佛连紧张的情绪都成了奢侈的消耗。
    比赛开始,立刻陷入预想中的泥沼。
    “废料场斗士”的控卫,一个留著脏辫、眼神凶狠的黑人小子,像牛皮糖一样贴住陈克,手部动作不断,嘴里喷吐著下流的垃圾话,裁判对此视若无睹。对抗强度极高,每一次掩护都像一堵移动的肉墙,碰撞声闷响不断。
    圣徒队的进攻被切割得支离破碎。
    陈克试图组织,但传球路线被肆意的手臂干扰,运球推进举步维艰。他的身体在激烈对抗下很快感到透支,那种熟悉的、精力被快速抽离的虚脱感再度袭来。更糟糕的是,在对方製造的混乱和持续的身体接触中,他的大脑开始不受控制地、杂乱地迸发出很多奇怪信息。不是完整的预判,而是破碎的、矛盾的信號流:
    【左侧45度有潜在空位……但传球路径有两人包夹风险89%……】
    【对方中锋有提上意图……但弱侧防守人正在向禁区收缩……真假难辨……】
    【自身心率过高……乳酸堆积加速……决策准確率下降预估……】
    信息过载,且互相衝突。就像一台接收了太多杂乱信號的雷达,屏幕上一片雪花和无效光点。剧烈的头痛隨之炸开,伴隨著强烈的噁心。陈克在一次强行突破中被对方用隱蔽的肘部顶中肋部,痛得他眼前一黑,球被断掉,对方直接快攻得分。
    “醒醒!西奥多!”墨菲在场边怒吼,但眼神深处,除了愤怒,似乎还有一丝……观察的意味?
    陈克弯著腰,忍受著肋部的剧痛和脑海中的风暴。混乱,是对他目前这种依赖“预感”和“碎片化计算”模式的最大克星。他无法在噪音中提取有效信號。比分被逐渐拉开,圣徒队的士气再次跌落。
    就在上半场即將结束,分差来到12分,陈克几乎要被绝望和生理不適淹没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观眾席上一个熟悉的身影——埃德加·洛佩兹。那个独立球探,依旧穿著那身皱巴巴的西装,独自坐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但与以往纯粹的记录不同,此刻,他正用一种极其专注的、近乎透视般的目光,紧紧盯著陈克。
    那不是看球员表演的眼神,而是像工程师在观察一台出现故障的复杂机器,试图从它错误的运转中,分析出其核心的设计逻辑和当前失效的模块。
    那目光,冰冷,专业,毫无情感,却奇异地穿透了场上的喧囂和陈克自身的混乱,像一束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就在这一剎那,或许是被这外部极端专注的“观察”所刺激,或许是在自身混乱达到顶点后的某种反弹,陈克脑海中那些嘈杂的碎片突然沉寂了一瞬。不是变得有序,而是被一股更强大的、源自本能的求生意志强行压制、清空。
    【错误……环境噪声过高……主动过滤启动……优先项:生存……模式切换:基线直觉强化……】
    没有数据,没有计算。
    只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剥离了所有花哨,回归最原始篮球本能的状態。
    他的眼神变了,不再试图去“看透”什么,而是像受伤的野兽,只剩下最直接的攻击与防御意图。
    当“脏辫”控卫再次试图用花哨的胯下运球挑衅时,陈克没有去预判他的变向,而是抓住对方运球稍高的一个微小破绽,凭藉超长臂展和陡然爆发的速度(儘管这爆发让他眼前又是一黑),如同一支离弦之箭,猛地探手!
    啪!
    乾净利落的抢断!
    他拿住球,没有丝毫停顿,甚至没有抬头看前场,完全依靠瞬间的方位感和对队友跑位的残存记忆,用尽全身力气,將球向著对方半场右前方一个空无一人的区域狠狠甩去!
    那不是传球,那是一次赌博,一次將全部希望押注在队友本能和速度上的赌博。
    一道红色的身影(卡尔文)从中线附近全力衝刺,终於在球出界前一步赶上,接住这记近乎野蛮的长传,三步上篮,在对方回追封盖前將球打板送入篮筐!
    整个进攻,从抢断到得分,不超过三秒。
    简单,粗暴,毫无道理,却有效得分。
    球馆里响起惊呼。
    北区工业高中的球员愣住了。
    墨菲教练也张大了嘴。
    陈克站在原地,肋部的疼痛和头痛依然存在,但一种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笼罩了他。在主动放弃“计算”、回归“本能”的瞬间,在做出那次赌博式长传的剎那,他感觉到那一直蛰伏的神奇能力,似乎……震动了一下。不是被使用,而是被某种更底层的东西——纯粹的、不顾一切的决断力——所撼动。
    它依然在那里,依然危险,但仿佛不再是唯一的主宰。
    上半场结束的哨声响起。陈克走向替补席,经过球员通道时,埃德加·洛佩兹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拦住了他。
    “一次有趣的……退化选择。”埃德加的声音平淡,听不出褒贬,“放弃无效的复杂处理,回归基於身体素质(臂展、速度)和风险偏好的原始决策。这在你的决策序列里,是新的路径。”
    陈克喘著气,看著他,没有说话。
    “你的『天赋』,”埃德加继续,目光如手术刀,“它不喜欢混乱,对吗?它需要秩序,需要清晰的变量。但当秩序不存在时,它就会……死机。或者,驱使你走向自我毁灭的过度运算。”他向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那个戴维·罗斯,还有你的教练,他们想『稳定』它,『优化』它,把它变成温顺的工具。但也许他们搞错了方向。”
    他递给陈克一张新的纸条,上面是一个手写的地址,位於城市另一头的一个老旧仓库区。“如果你想知道,在不变成他们想要的『工具』的前提下,如何与你自己脑子里的那个『东西』共存……甚至,在必要的时候,让它为你所用,而不是被它所用……比赛后来这里。独自来。”
    埃德加说完,深深看了陈克一眼,那眼神不再仅仅是评估,更像是一种邀请,或者,是拋向深渊溺水者的另一根绳索——一根看起来粗糙、危险,但可能方向截然不同的绳索。
    然后,他转身离去,消失在通道尽头。
    陈克攥著那张纸条,冰冷的纸张边缘硌著掌心。耳边是队友们走向更衣室的嘈杂脚步声,远处传来墨菲教练的吼声。 肋部的疼痛,比赛的困境,家庭的阴影,罗斯的诱惑,教练的压榨……所有的压力依旧存在。
    但现在,黑暗中出现了另一道微弱的光,来自一个同样神秘、但气味截然不同的方向。
    他该走向哪一边?或者,他能否在抵达最终的断裂点之前,在这两面透镜——一面想把他打磨成商品,另一面似乎想引导他认识甚至驾驭自身的怪物——的注视下,找到第三条路?
    下半场的哨声,尖锐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