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先恢復的感官是听觉。
一种遥远的、闷雷般的嘈杂声,隔著厚重的棉絮,一下下撞击著耳膜。然后是触觉——冰冷、坚硬的地板紧贴著脸颊和身体,每一处关节和肌肉都在发出无声的、濒临碎裂的哀嚎。最后,一丝微弱的光线穿透眼皮的黑暗,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陈克试图睁开眼,眼皮却重若千斤。
他感到有人用力拍打他的脸颊,焦急地呼喊著他的名字,是卡尔文?还是墨菲教练?声音扭曲而模糊。
更多的嘈杂声涌入——哨声?欢呼?还是惊呼?他分辨不清。
他勉强將眼睛睁开一条缝隙,视线里是木地板粗糙的纹理和几双晃动著的球鞋。
光线刺眼,人影幢幢。
他想动,想爬起来,但身体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骼,软绵绵的不听使唤。剧烈的头痛不仅没有减缓,反而因为意识的回归而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磅礴,像有无数辆生锈的卡车在他颅骨內来回碾压。噁心感汹涌澎湃,他乾呕了几下,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著喉咙。
“西奥多!西奥多!看著我!你能听见吗?”墨菲教练的脸出现在他模糊的视野上方,那张平时总是严厉甚至冷酷的脸上,此刻写满了真实的惊慌。队医正在快速检查他的瞳孔,冰袋按在他的额头和后颈。
“我……球……”陈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气音,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进了!他妈的球进了!三分!平了!加时!西奥多,你扳平了比分!”卡尔文激动的声音就在耳边,带著哭腔。
进了?平了?加时?
这几个词费力地钻进陈克混沌的大脑,却激不起多少波澜。巨大的疲惫和痛苦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间淹没了那一点点可能存在的喜悦或解脱。
加时?对他而言,比赛在出手的那一刻就已经结束了。他的身体、他的精神、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那最后一投中焚毁殆尽,加时赛是別人的事情了。
他被队友和队医搀扶著,半拖半抱地弄到替补席上。更多的冰袋敷上来,有人递来水和毛巾。他瘫在椅子上,头向后仰著,目光空洞地望著体育馆顶棚刺眼的灯光阵列,那光芒在他涣散的瞳孔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
耳边队友们激昂的、带著劫后余生般兴奋的討论声,墨菲教练快速布置加时赛战术的吼声,观眾席上重新燃起的喧囂声……所有这一切,都像是隔著厚厚的玻璃传来,与他无关。
他的意识飘忽著,下沉著,却又被身体的剧痛和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感强行锚定在现实边缘。那种清醒感,与疲惫痛苦截然不同,它来自大脑深处某个被过度使用的区域,像是一块灼烧后冷却的金属,依然滚烫,却异常坚硬、敏锐。
他忽然“感知”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东西:替补席后方第三排,那个穿著皱巴巴西装的拉丁裔男人——埃德加·洛佩兹,正用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目光注视著他,手中的小本子快速记录著什么,嘴唇无声地翕动,像在评估一件刚刚经歷过极限测试的器械的残存价值。
而在对面看台更高、更阴暗的角落,另一个身影——戴维·罗斯,依旧靠在栏杆上,脸上没有了之前那种职业化的诱惑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混合著惊讶、算计和更浓烈兴趣的表情。他微微偏著头,似乎在和身边一个看不清面目的人低声交谈,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西装袖口。
还有观眾席上零星几个其他面孔,有的穿著带有大学logo的夹克,有的只是普通观眾,但他们的目光都或多或少地聚焦在他身上,那目光里有惊嘆,有好奇,有怀疑,也有纯粹的看热闹。这些目光像无形的触鬚,试图探知他这副残破躯壳下隱藏的秘密。
这些感知並非视觉直接看到,更像是一种综合了听觉片段(儘管嘈杂)、余光捕捉的轮廓、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那种奇异的“冷却金属”般的清醒状態下,被自动拼接、分析后得出的“结论”。
这不是【超算模式】下那种精確的数据流,而是一种更加模糊、更加整体性的“环境阅读”能力。
是那个能力使用过度后的变异?
还是绝境压榨下的被动进化?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些隱藏在喧囂下的、冰冷的注视,比身体的疼痛更让他感到寒意。
加时赛的哨声响了。
墨菲教练看向他,眼神复杂,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好休息,西奥多。你做得……足够了。”他派上了替补控卫。
足够了。
陈克在心底重复这个词。
是啊,工具用到了极限,该暂时搁置了。
他闭上眼睛,將自己与沸腾的球场隔绝开来。
加时赛的五分钟,圣徒队依靠著被陈克最后时刻点燃的斗志和 lincoln park因被追平而產生的慌乱,竟然占据了微弱优势。卡尔文成了主攻点,打得异常强硬。安德森也抢下了几个关键篮板。而林肯公园,失去了“钉子”这个主心骨(他五犯离场),进攻显得有些杂乱。
最终,圣徒队以 78比 76,两分的微弱优势,不可思议地贏得了比赛。
终场哨响时,圣徒队的替补席和场上队员疯狂地拥抱在一起,嘶吼著,跳跃著,將这场意料之外的胜利和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狂喜尽情宣泄。
这是他们本赛季最珍贵的一场胜利,一场注入强心剂的逆转。
陈克依旧瘫在椅子上,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著队友们的狂欢。
喜悦是他们的。
他只有一片冰冷的灰烬,和灰烬深处那点坚硬的、异样的清醒。
胜利的滋味?他尝不到。
他只觉得累,无边无际的累,以及一种事情並未结束的、隱隱的不安。
人群渐渐散去,队友们簇拥著,高声谈笑著返回更衣室。陈克在卡尔文和另一个队员的搀扶下,慢慢走在最后。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踩在云端。
就在他们即將进入球员通道时,埃德加·洛佩兹像幽灵一样出现在通道入口的阴影处,拦住了去路。
“令人惊嘆的表演,陈先生。”埃德加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克惨白的脸和衣服上尚未完全乾涸的血跡,“尤其是在那种身体条件下。这不仅仅是意志力。”
陈克停下脚步,靠在墙上,疲惫地看著他,没有力气说话。
埃德加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他们三人能听到:“我看过很多球员拼到抽筋,拼到呕吐,甚至拼到骨折。但我没见过有人能拼到……意识游离,却还能在关键时刻做出那种级別的选择。你的大脑,你的『处理方式』,和你的身体状態是脱节的。这在统计学上是异常值。”
他停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和上次不同、更简洁只有名字和电话的名片,递到陈克面前。“我之前提过的那些『机会』依然有效。但看了今晚,我觉得或许有……更直接的路子。有几个职业球团的国际球探网络负责人,我对他们有一些影响力。他们对『特別』的球员,尤其是拥有独特比赛解读能力的球员,有专门的评估渠道,不完全依赖於美国的评级体系。当然,这需要更稳定、更有说服力的持续表现作为『样本』。”
他將名片轻轻塞进陈克搭在卡尔文肩膀上的手中。“好好养伤。恢復后,联繫我。我们需要……更多的数据点。”说完,他点了点头,转身消失在通道外的夜色里,步履从容,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的观察。
卡尔文看著那张名片,又看看陈克,眼中充满了困惑和隱隱的担忧:“西奥,这傢伙……靠谱吗?他说的什么意思?”
陈克握紧了名片,冰凉的硬纸边缘硌著掌心。
更直接的路子?国际球探网络?专门的评估渠道?
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一个更加模糊但也可能更加不受常规束缚的未来。
但前提是,“更稳定、更有说服力的持续表现”。
稳定——那个他至今无法做到的魔咒。
他苦笑一下,將名片塞进口袋,那里已经有一张戴维·罗斯的 brochure。“不知道。走吧,我快站不住了。”
回到更衣室,喧闹稍稍平息。墨菲教练做了简短的总结,重点表扬了全队的拼搏精神,也特別提到了陈克的“关键贡献”,但语气中那丝复杂的、仍未完全解开的疑虑依旧存在。
陈克只是默默地在角落换下湿透冰冷、沾满血跡和汗渍的球衣,用温水冲洗著脸和手臂上的伤口。热水带来短暂的舒缓,却冲不散骨髓深处的寒冷和疲惫。
当他终於坐上回家的巴士,將滚烫的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上时,芝加哥南区深沉的夜色已经彻底降临。窗外掠过的零星灯光,像鬼火一样明明灭灭。
口袋里,两张轻薄的纸片仿佛有千钧之重。
一场耗尽所有的惨胜,似乎打开了一扇门,但门外不是坦途,而是更多条迷雾重重、岔道丛生的小径。每一条小径的入口,都站著不同的人,带著不同的目的,向他招手。
而他自己,除了这具需要时间修復的残破躯壳,和脑海里那点灼烧后残留的、冰冷而异样的清醒,一无所有。
巴士在夜色中顛簸前行,陈克闭上眼睛,却再也无法入睡。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极度耗竭交织成一张密网,將他牢牢困在清醒的噩梦与冰冷的现实缝隙之间。
他知道,战斗远未结束。下一场战斗,或许不再仅仅在篮球场上。
而他的“武器”,是一把双刃剑,使用越多,对自身的割裂和改变,就越发不可预测。
车窗上,映出他苍白模糊的侧脸,和窗外不断后退的、深不见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