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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绝境微光
    林肯公园高中比赛日的下午,天色阴晦,细雨夹杂著冰粒,抽打著圣名大教堂高中体育馆斑驳的外墙。
    馆內灯光全开,却驱不散那种从骨子里透出的湿冷和晦暗。
    观眾比平时更少,稀稀落落,仿佛连本校的学生都对这场胜负难料(或者说,败率较高)的比赛提不起兴趣。
    空气里瀰漫著橡胶地板被潮气浸润后的微腥,以及一种压抑的、认命般的氛围。
    陈克在热身时感觉自己的肌肉像浸透了水的木头,沉重而僵硬。
    昨晚几乎又是一夜无眠,戴维·罗斯的话语和母亲强忍疼痛的脸交替出现,像两把钝锯,反覆切割著他本就脆弱的神经。头痛是慢性的背景音,而那种精力被持续抽乾的虚弱感,则从每次心跳的间隙里渗透出来。
    他做了几次折返跑,肺部立刻传来抗议的灼痛,脚步也有些发飘。
    墨菲教练赛前最后的训话简短而充满压力:“记住我们是谁!记住我们在哪里打球!林肯公园不是什么豪门,打败他们,是你们证明自己不是废物的唯一机会!尤其是你,西奥多,”他的目光钉子一样刺向陈克,“我需要你『在线』!整场都在线!把训练的东西拿出来!別让我失望,也別让那些看著你的人失望!”
    那些看著你的人——陈克不知道这指的是谁。
    是可能到场的、像禿鷲一样的低级球探?
    还是……那个可能藏在某个角落的戴维·罗斯?
    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观眾席,昏暗的光线下,只有几张模糊的、漠不关心的脸。
    比赛开始。
    林肯公园的控卫“钉子”,果然如埃德加·洛佩兹所料,矮壮、迅捷、且小动作不断。他的防守充满侵略性,不断地手部骚扰、身体衝撞,嘴里还喋喋不休地喷著垃圾话。
    “听说你是个玻璃做的天才?一碰就碎?”“今天可没有橡树山给你刷数据了,小子。”“你妈还好吗?听说她快付不起房租了?”
    最后一句像淬毒的冰锥,猛地扎进陈克的耳朵。他浑身一僵,运球动作瞬间变形。“钉子”趁机闪电般出手,一把將球捅掉,快攻上篮得分。
    2:0。
    “集中精神!西奥多!”墨菲在场边怒吼。
    陈克甩甩头,试图將那句恶毒的垃圾话和隨之翻涌的家庭惨状压下去。
    但心神已乱。
    接下来的几次进攻,他处理球犹豫不决,一次传球差点直接送到对方手中,一次勉强突破被“钉子”结实实造了进攻犯规。
    防守端更是灾难。
    他的横移因为疲惫和心神不寧而比平时更慢,“钉子”简单的变向就能將他过得乾乾净净,或者利用队友一个並不严实的掩护就能获得充足的投篮空间。林肯公园的进攻打得顺风顺水,很快以12:4领先。
    圣徒队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靡下去。
    卡尔文尝试强打两次,效果不佳。
    內线的安德森在对抗中完全处於下风。
    陈克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看著比赛走向溃败,却无力阻止。每一次呼吸都带著铁锈味,每一次试图加速都感觉腿上绑著沙袋。
    更糟糕的是,他几次试图主动集中精神,去触碰那种神奇而又致命的状態,回应墨菲的“在线”要求,却只换来大脑一阵尖锐的刺痛和更严重的眩晕感,仿佛那扇门不仅紧闭,还被焊死了。
    墨菲叫了暂停。
    他的脸因愤怒和失望而涨红,唾沫几乎喷到陈克脸上:“你他妈在梦游吗?你的防守呢?你的『感觉』呢?被狗吃了吗?想想你的奖学金!想想你为什么站在这里!给我醒过来!”
    奖学金。
    为什么站在这里。
    这些词现在听来如此空洞而讽刺。
    他站在这里,像个拙劣的、即將报废的工具,为了一个渺茫到几乎虚幻的目標,透支著一切。
    比赛重新开始后,陈克的情况没有丝毫好转。反而因为急躁和强行发力,出现了更多失误。一次漫不经心的横传球被直接抢断,对方轻鬆扣篮。一次在包夹中死球,慌乱传出界外。
    半场结束前,他甚至在一次无关紧要的无球跑动中自己绊倒了自己,狼狈地摔在地板上,引来观眾席一阵低低的鬨笑。
    半场比分是38:22,圣徒队落后16分。一个几乎宣告比赛结束的分差。
    陈克低著头走回更衣室,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他能感觉到队友们无声的失望和怨气——教练把所有宝押在这个状態全无的混血儿身上,结果却一败涂地。更衣室里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汗水滴落的声音。墨菲教练没有立刻进来咆哮,这种沉默的惩罚更让人难熬。
    陈克用毛巾盖住头,隔绝光线和可能的目光。耻辱感像冰冷的沥青,包裹住他,缓慢窒息。
    失败了。
    又一次,而且是如此难看的失败。
    在重要的、需要他“稳定”证明自己的场合,他搞砸了一切。
    戴维·罗斯的“饵”此刻想起来更像是一种嘲讽——一个连稳定出场都做不到的废物,也配谈什么“支持”和“投资”吗?家庭的困境,母亲的伤,弟妹的期待……所有这些,都因为他的无能而变得更加沉重、更加无望。
    也许……也许他根本就不是打篮球的料。也许那个强大能力只是大脑在重压下產生的、自毁前的故障信號。也许他应该接受现实,放弃这不切实际的梦想,去找份零工,帮补家用,哪怕只是杯水车薪……
    就在这自我厌弃的深渊里,一个冰冷、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深处响起,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那种庞大的数据流,而更像是一句断断续续的、来自极遥远之处的电报:
    【错误……路径……强制……唤醒……消耗……】
    紧接著,不是视觉图像,而是一种极其抽象的“感知”——他“感觉”到自己大脑中某个区域的神经活动,像接触不良的电路,闪烁了一下,迸出一点微弱的火花。
    隨之而来的,是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尖锐、都要接近撕裂感的剧痛,但在这剧痛中,似乎又有某种极其细微的、陌生的“通路”被短暂地照亮了那么一瞬。
    那不是运算,不是预判。
    那更像是一种……对自身异常状態的、扭曲的“內视”。他“看到”(或者说感知到)了自己精神疲乏的“形状”,看到了那扇沉重铁门上的斑驳锈跡和几道极其细微的、之前从未察觉的裂纹。
    剧痛只持续了一剎那,却让他差点惨叫出声,猛地扯下毛巾,双手抱住头,身体蜷缩起来。
    “西奥?你怎么了?”旁边的卡尔文嚇了一跳。
    陈克大口喘著气,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脸色惨白如鬼。
    剧痛退去后,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清醒感,却残留了下来。不是精力恢復,而是一种……认知上的剥离。极度的痛苦和绝望,仿佛將他的某种情绪烧尽了,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绝对冰冷的专注。
    他慢慢抬起头,眼神空洞,却异常平静地看向卡尔文,看向更衣室里其他愕然的队友,最后,看向刚刚推门进来、脸色铁青的墨菲教练。
    “教练。”他的声音沙哑,却没有任何起伏,“下半场,让我防『钉子』。只防他……不用协防,不用换防。所有体力,只做这一件事。”
    墨菲愣住了,被陈克眼中那死水般的平静和某种决绝的东西慑住。“你……你想干什么?你上半场根本防不住他!”
    “我知道。”陈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但似乎不再属於“他”的身体,那是一种將自身视为纯粹工具般的抽离感,“所以,下半场,我只做这一件事——不是用技术防,是用命防!他过我可以,但每次,都必须从我身上碾过去。”
    他不再看墨菲,转向其他队员,语气依旧平淡,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进攻,交给你们。卡尔文,你多突破。安德森,你要得更深一点。我可能……传不出什么好球了。但我会儘量把『钉子』拖在泥潭里。”
    更衣室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陈克这种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毁的转变惊呆了。这不再是那个茫然失措的混血控卫,而像是一个给自己下达了最终指令的机器。
    墨菲张了张嘴,最终,眼中闪过一丝混合著疑虑、狠厉和最后孤注一掷的光芒。“好。就按你说的。西奥多·陈,下半场,你的任务只有一个:缠死『钉子』。其他人,给我把该死的球放进篮筐!”
    下半场开始的哨声响起。
    陈克走向球场,感觉脚步虚浮,但精神却处在一种奇异的“空”的状態。恐惧、焦虑、家庭的负担、对能力的渴望、对药物的动摇……所有这些杂音,仿佛都在刚才那阵剧痛中被短暂地“烧却”了。剩下的,只有一个简单、冰冷、绝对的目標:消耗“钉子”。
    “钉子”很快发现了陈克的异常。
    这个上半场被他隨意戏耍的对手,眼神变得像两块冰冷的黑曜石,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专注到令人发毛的“锁定”。
    防守方式也彻底改变——不再追求漂亮的抢断或封盖,而是像最粘稠的胶水,进行无限度的身体接触。每一个脚步都提前卡位,每一次对抗都毫无保留地全力衝撞,不在乎犯规,不在乎摔倒,甚至不在乎球在哪里。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让“钉子”的每一次接球、每一次运球、每一次摆脱,都变得无比艰难和耗费体力。
    “你他妈疯了吗?”一次激烈的卡位后,“钉子”喘著粗气骂道,他感到前所未有的难受,这种纯粹的、不讲理的、消耗式的防守,打乱了他熟悉的节奏。
    陈克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空洞的眼睛看著他,然后立刻又贴了上去,手部不断干扰,身体像牛皮糖一样黏著。他的动作因为体力不支而有些僵硬和迟缓,但那份不惜一切也要拖住你的决心,却透过每一次碰撞,清晰地传递过去。
    “钉子”开始烦躁。他的命中率下降了,失误增多了。
    圣徒队的其他人,虽然进攻依旧生涩,但因为“钉子”这个发动机被陈克用这种近乎无赖的方式部分“锁死”,林肯公园的流畅进攻出现了滯涩。卡尔文趁机偷了一个反击上篮。安德森也在內线硬打成功一个。
    分差没有被迅速缩小,但也没有继续扩大。
    比赛陷入了一种丑陋的、消耗战的泥潭。
    陈克支付著可怕的代价,他的体能以更快的速度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带著血腥味,眼前阵阵发黑,耳朵里的嗡鸣越来越响。肋骨和肩膀在一次次衝撞中疼痛不已。但他凭藉那股冰冷的、烧尽情绪的专注,强行维繫著。
    他不再去想胜负,不去想未来,甚至不去想“防守”这个技术动作本身。
    他只是执行著“消耗钉子”这个唯一指令,將自己变成一件纯粹的、一次性的防御工具。
    在第三节还剩两分钟时,“钉子”在一次强行突破中,肘部狠狠撞在陈克的胸口。
    陈克闷哼一声,向后踉蹌几步,差点坐倒在地,剧烈的疼痛让他眼前一黑,几乎窒息。
    裁判没有吹罚。
    “钉子”趁机冲入內线上篮得分,分差回到14分。
    陈克捂著胸口,弯著腰,剧烈咳嗽起来,每咳一下都牵扯著剧痛。墨菲教练在场边大喊,似乎想换他下来。
    但陈克慢慢直起身,擦了擦嘴角——没有血,但那种腥甜味更浓了。
    他抬起眼,再次看向有些得意的“钉子”,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冰冷的、非人的执著。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再次迈开灌铅般的双腿,向著“钉子”走去,准备下一次的缠绕。
    观眾席上,零星响起了一些掌声,不再是鬨笑,而是带著某种震撼的、复杂的情绪。他们看不懂技术,但看得懂这种近乎自毁的搏命。
    在某个无人注意的角落,独立球探埃德加·洛佩兹放下了手中的小本子,摸了摸下巴,眼中第一次露出了超越单纯“评估”的、深沉的光。
    而在体育馆外阴冷的细雨中,那辆旧款凯迪拉克静静停著。车窗內,戴维·罗斯看著手机上传来的、场內熟人提供的简单文字播报,眉头微微皱起,然后又缓缓舒展,露出一丝更感兴趣的笑容。
    “纯粹的意志消耗战?有意思……比我想像的,还要『特別』一点。痛苦和绝望,果然是催化某些特质的绝佳土壤。”
    馆內,比赛在泥泞中继续。
    陈克像一具不知疼痛、不知疲倦的亡灵,固执地执行著他唯一的使命。
    分差,在令人窒息的缓慢中,开始了一丝丝、极其微弱的动摇。
    17分的差距,依然如同天堑。
    但漆黑的绝望深潭里,似乎终於被那不惜焚儘自身所发出的、微弱而冰冷的光,照出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可能存在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