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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工具
    第二天,橡树山惨败后的第一堂训练课,气氛凝重得像停尸房。
    “耻辱!”墨菲的声音劈开沉闷的空气,他很少这样嘶吼,此刻却脖颈青筋暴起,“37分!你们让圣名大教堂的名字,像个笑话一样被钉在全国球迷面前!当然,当然,对手是橡树山,他们是天才,他们是未来的百万富翁!”
    墨菲教练的怒火,如同实质的冰雹,砸在体育馆光洁的地板上,再反弹起来,刺痛每个人的皮肤。他嘲讽地挥舞著手臂,目光却像探照灯,最终牢牢锁定了人群边缘、脸色依旧苍白的陈克。
    “但是!”他话锋一转,音量降了下来,却更加危险,“我们本可以输得不那么难看!我们本可以在某些时刻,让他们感到『不適』!我们本可以让他们记住,芝加哥南区来的,不只有乖乖躺下挨宰的绵羊!”他一步步走向陈克,皮鞋敲击地板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而你,西奥多·陈。”墨菲在陈克面前站定,距离近到能闻到他身上古龙水和压抑怒火混合的气味,“你在上半场有那么几个瞬间,你做到了,你让他们『不適』了。”
    陈克垂下目光,盯著自己还没换上的球鞋鞋尖,喉咙发紧。他知道重点要来了。
    “告诉我,”墨菲的声音压得更低,只有周围的几个队员能勉强听清,那是一种充满压迫感的耳语,“那是什么?灵光一现?上帝的礼物?还是你一直藏著,直到快被碾碎时才捨得拿出来用的……『別的东西』?”
    陈克感到胃部一阵痉挛。“我……不知道,教练……当时只是……拼了。”
    “拼了?”墨菲嗤笑一声,后退半步,声音重新放大,让所有人都能听见,“好!那我们就看看,你能不能把『拼了』的状態,变成常態!从今天起,你的训练量,加倍。”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成了陈克的专属地狱。
    墨菲几乎不再理会其他队员的基础训练,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陈克身上。
    训练內容被极端简化,也极端残酷:防守滑步,无休止的防守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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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助理教练模擬持球突破,从各个角度,以各种节奏衝击陈克,墨菲的要求精准到变態。
    “左!预判他的重心!不是用眼睛跟,用你的感觉!感觉他肩膀的倾斜!”
    “太慢!你的横移比老太太过马路还慢!再来!”
    “挤过!用你的身体,用你的长臂!別怕对抗!你那天对jr的狠劲呢?!”
    “又错了!你是木桩吗?动起来!思考!提前思考!”
    汗水很快浸透了陈克的训练服,滴在地板上形成深色的水渍。他的肺部火烧火燎,大腿肌肉因过度酸胀而颤抖,更糟糕的是,墨菲不断提及那场比赛的细节,试图用语言刺激他重现当时的状態。
    “想想jr是怎么过你的第一次!想想你后来是怎么断掉他的球的!区別在哪里?在你的脑子!把你的脑子调到那天晚上的频率!调到你能『看见』的频率!”
    陈克喘息著,视线开始模糊。他根本无法主动“调到”那个频率。【超算】像一扇沉重且不受控的铁门,只有在外界压力达到某个崩溃临界点时,才会被猛地撞开。
    墨菲的压榨,如同持续的重锤,试图將那扇门砸出缝隙,却只是在门外製造噪音和震动,反作用力震得陈克自己头晕眼花,噁心欲吐。
    在一次强行挤过模擬掩护时,陈克脚下拌蒜,重重摔倒在地,手肘和膝盖擦破了一大片皮,火辣辣地疼。
    “起来!”墨菲的吼声没有丝毫怜悯,“这点对抗就倒?橡树山的內线比这硬一百倍!起来,继续!”
    陈克挣扎著爬起,眼前阵阵发黑。
    他能感觉到,队友们投来的目光复杂难言,有同情,有不解,也有一丝隱约的……疏远。
    墨菲教练將他剥离出来,置於放大镜和火焰上炙烤,他不再仅仅是“西奥多”,而是变成了一个承载著教练某种疯狂期望的、孤立的“工具”。
    训练间隙,陈克瘫在墙角,用冰袋敷著擦伤的手肘,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
    卡尔文偷偷溜过来,递给他一瓶水,低声说“老傢伙疯了。”看著远处还在对著其他队员咆哮的墨菲,“他好像认定你是什么秘密武器了。你那天……到底怎么搞的?”
    陈克喝了口水,冰凉液体滑过乾涩疼痛的喉咙。“我不知道,卡尔文……真的不知道。”他的疲惫和茫然无比真实。
    “小心点,”卡尔文的声音更低了,“我听说,有些球探,特別是那些『独立』的,就喜欢找有『特点』但麻烦的球员,像赌石。墨菲教练……他可能想把你『卖』个好价钱,至少是能保住他饭碗的筹码。”
    工具……筹码……
    这些词在陈克脑中迴荡,与身体的疼痛和精神的疲惫交织在一起。他不是为自己打球,甚至不完全是为家庭打球了;他是为墨菲岌岌可危的教练职位,为某些潜在买家眼中的“赌石”价值而燃烧自己那点可怜且不受控的“特点”。
    下午的文化课成了折磨,头痛並未因训练结束而缓解,反而因精神放鬆而更加鲜明地搏动著。
    老师讲解微积分公式的声音像是从水下传来,模糊而遥远。那些符號和数字偶尔会在他眼前扭曲、跳动,勾起一丝“超算模式”残留的、令人心悸的悸动。
    他不得不频繁按压太阳穴,才能勉强集中注意力几秒钟。
    放学后,他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社区图书馆——一个相对安静,可以暂时逃避的地方。他需要整理申请大学的材料,儘管希望渺茫。当他打开那台吱嘎作响的公共电脑,登录家庭邮箱时,一封新邮件让他本就灰暗的心情直接坠入谷底。
    邮件来自他悄悄申请过的一所中西部小型文理学院,以学术严谨和部分优厚的奖学金闻名。
    这是他名单上可能性稍大的一所。
    “亲爱的陈先生:
    感谢您对我校的申请。我们已仔细审阅您的材料。
    您在学术上表现出了不错的潜力……然而,鑑於今年申请人数的异常增多和奖学金的激烈竞爭,我们非常遗憾地通知您,我们无法为您提供足以覆盖您全部需求的財务援助计划。隨信附上一份基於您家庭財务状况估算的、仍需自行承担的费用清单……”
    附件里是一张冰冷的表格。哪怕算上这所学院愿意提供的、最多的一项学术奖学金,他家庭每年仍需承担近两万美元的费用。这还不包括书本、交通和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对於一个挣扎在“斩杀线”上的家庭来说,这个数字是天文数字,是绝无可能跨过的鸿沟。
    篮球!
    只有篮球了!
    那条更加狭窄、摇晃、且布满荆棘的独木桥。
    他关掉电脑,坐在昏暗的阅览室角落,很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芝加哥南区特有的、混杂著灰尘和远处工业气息的空气,透过窗缝渗入。失败像一层粘稠的油脂,包裹住他。球场上的失败,学业出路上的失败,作为儿子无法分担重担的失败……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家里的號码。
    他吸了口气,接通。
    “西奥?”是妹妹艾米丽的声音,带著哭腔,“妈妈……妈妈晚上回来一直在哭,她好像和房东太太吵架了……还有,小迈克的哮喘喷雾用完了,妈妈说很贵……”
    陈克闭上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告诉妈妈我很快就回来。迈克的药……我会想办法。”
    掛断电话,他伏在冰凉的桌面上,额头抵著手臂。图书馆老旧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像是他脑海里那些紊乱数据流和现实压力交织成的、永恆的背景噪音。
    工具……筹码……儿子……兄……学生……球员……
    每一个身份都是一条锁链。
    而那个时灵时不灵、代价惨重的【超算】能力,是锁链上唯一一把可能打开某条锁链的、生锈且可能反噬的钥匙。
    他不知道该恨这把钥匙,还是该更用力地攥紧它。
    离开图书馆时,夜色已浓,寒风刺骨,他拉紧单薄的外套,走向公交站。
    路过一个灯火通明的体育用品商店,橱窗里陈列著最新款的球星签名鞋,灯光打在那些鲜艷的顏色和科技感十足的造型上,像一个与他无关的、璀璨而讽刺的梦。
    梦的代价,正在他身体的每一处疼痛和心灵的每一次紧缩中,清晰地呈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