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程的巴士仿佛行驶在冥河上,窗外是无边的黑暗,偶尔被对面车灯撕裂,瞬间照亮车內一张张麻木、年轻而疲惫的脸。没人说话,引擎单调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橡树山球馆里震耳欲聋的欢呼、约什·史密斯那记羞辱性的追身大帽、记分牌上猩红刺眼的比分差……这些画面在寂静中反覆播放,无声却震耳欲聋。
陈克蜷缩在靠窗的座位,额头抵著冰冷玻璃,紧闭双眼。但闭眼並不能带来黑暗,只有更加清晰的、紊乱的数据残像在眼皮后方闪烁跳动。
jr变向时脚踝倾斜的精確角度、篮球被自己指尖蹭到后偏离的旋转矢量……
约什·史密斯起跳时小腿腓肠肌瞬间爆发的力学模型……
它们不受控制地闪现、叠加、破碎,像一场永不停止的、故障的电子风暴。剧烈的头痛已从尖锐的针刺感转为一种沉闷的、持续不断的压迫,仿佛颅骨內被灌满了湿冷的铅。
噁心感阵阵上涌,喉咙深处残留著胆汁的苦涩。
每一次顛簸都让他的胃袋抽搐。
更可怕的是身体深处的空洞感。
那不是肌肉的酸痛,而是一种源於神经末梢、骨髓深处的“被抽乾”的感觉。
精力,或者说维持【超算】运转所需的某种根本能量,被透支到了一个危险的低谷。
他甚至觉得,控制手指微微蜷缩这样的简单动作,都需要耗费额外的、令人心悸的意志力。
“西奥多。”主教练墨菲的声音从前排传来,不大,但在死寂的车厢里格外清晰,“你过来一下。”
陈克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慢慢起身,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到巴士前部,在墨菲教练旁边的空位坐下。
其他队员虽然仍低著头,但耳朵明显竖了起来。
墨菲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借著仪錶盘微弱的光,侧头审视著他。
目光锐利,带著探究,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混杂著困惑与某种灼热的东西。
“感觉怎么样?”墨菲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
“累,教练。”陈克实话实说,声音沙哑乾涩。
“看得出来。”墨菲停顿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膝盖,“上半场最后几分钟,还有第三节开始那段时间……你做了些不同寻常的事情。几次防守预判,还有那两次传球路线……那不是我们训练过的內容。也不是你平时会做出的选择。”
来了。
陈克的心往下沉。他低下头,盯著自己微微颤抖的指尖。“我只是……试著更专注,教练……他们太快了。”
“专注?”墨菲的声音提高了一点,隨即又压下去,身体微微前倾,带来一股无形的压力,“西奥多,我当了二十多年教练,看过无数球员。『专注』可以让你的手更稳,跳得更高一点,但不会让一个球员突然『看见』他自己根本看不见的传球线路,或者提前半秒知道对手要往哪里突破。那不是专注,那是……预知。”
陈克喉咙发紧,无言以对,冷汗顺著脊椎滑下。
墨菲盯著他看了几秒钟,那目光几乎要將他穿透。
最终,他靠回座椅,语气变得复杂起来,带著一种棋手看到意外变数时的审慎与贪婪:“听著,孩子。我不在乎那是怎么回事——是突然开窍了,压力下的爆发,还是別的什么。我在乎的是,它能不能再来一次?”
陈克猛地抬头,撞上墨菲教练在昏暗光线中灼灼发亮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关心,只有一种评估工具般的冷静,和绝境中看到一线诡异曙光时的迫切。
“我不知道,教练。”陈克艰难地说,巨大的疲惫和內心翻涌的恐慌让他几乎虚脱,“当时……只是觉得必须做点什么。现在……我只觉得快散架了。”
墨菲皱了皱眉,显然对这个答案不满意。
但他没再逼问,只是拍了拍陈克的肩膀,力道不小。
“好好休息。下周对阵林肯公园高中的比赛,我们需要你。我需要你今天上半场那种『专注』,明白吗?持续得更久一点。”他的声音压低,近乎耳语,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想想你的奖学金,西奥多。想想为什么你在这里。一点『特別的表现』,可能就是全部的区別。”
奖学金。
这三个字像三把冰锥,精准地刺入陈克最脆弱的地方。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
回到座位,他把整张脸埋进手掌。
墨菲的话在耳边迴响,教练把他那危险、痛苦、来源不明的异常,简单地归结为可以利用的“特別的表现”。
这比直接的质疑更让他感到冰冷和孤立无援。
没有人问他是怎么做到的,没有人问他付出了什么代价,他们只关心,这“工具”下次还能不能使用。
巴士驶入芝加哥南区熟悉的、被贫穷和 neglect侵蚀的街道轮廓时,天边已有微光。
陈克心中的黑暗却更加浓重,他在离家还有两个街区的路口提前下车,需要冷冽的空气帮助他清醒,也需要一点时间调整状態,面对母亲和弟妹。
清晨的寒风吹在汗湿后又干透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慄。头痛稍缓,但那种精力被掏空的虚脱感如影隨形。他慢慢走著,路过一个报刊亭。晨报已经上架,本地体育版的头条標题赫然映入眼帘,像一记无声的耳光:
《圣徒惨败橡树山,混血控卫灵光难救主》
副標题更小,却更刺眼:“奇怪数据:失误与抢断齐飞,疑似曇花一现?”
他停下脚步,像被钉在原地。花了身上最后几个硬幣,买下那份报纸。靠在冰冷的铁栏杆上,手指僵硬地翻开。
文章大部分篇幅描绘了橡树山如何轻鬆碾压,讚美约什·史密斯的全能表现。
关於他的部分只有短短两段:
“……圣名大教堂高中唯一的亮点,或许是他们身高臂长的混血控卫西奥多·陈。这位此前默默无闻的球员在上半场末段贡献了数次令人费解的防守表现和两次精妙助攻,一度打乱了橡树山的节奏。他的三次抢断时机把握堪称诡异,尤其是对jr·史密斯的那一次,近乎预判。然而,这种『灵感』未能持续,下半场陈彻底消失,多次失误並提前被换下。其全场数据(4分、5助攻、3抢断、4失误)充满矛盾,像是一个尚未学会稳定控制自己天赋的球员的典型写照。有现场观察的低级別大学球探表示『兴趣有限』,认为其身体动態天赋平庸,上半场的闪光点『缺乏可重复的评估基础』。”
文字冰冷客观,却字字诛心。“诡异”、“费解”、“曇花一现”、“缺乏可重复的评估基础”……它们像手术刀,解剖著他那场用巨大痛苦换来的、不完整的表演,並给出了一个残酷的结论——偶然,不可靠,没有价值!
报纸从他无力的手中滑落,被风吹著,在骯脏的人行道上翻滚了几下,停在一个积水洼边。
水渍慢慢浸染了体育版,模糊了那些字句,也模糊了报纸上那张小小的、球队集体照中他模糊的脸。
陈克站在那里,看著那份被玷污的报纸。喉咙里那股腥甜味又涌了上来。他付出了那样的代价,换来的只是这样轻描淡写的、充满疑虑的寥寥数语,以及一个近乎否定的评判。
这就是现实。
残酷、功利、不容分说的现实。
他弯腰,捡起湿漉漉的报纸,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回到家时,天已蒙蒙亮。公寓里一片寂静,弟妹们还在熟睡。母亲已经起床,正在狭小的厨房里准备著极其简单的早餐——燕麦粥和廉价的切片麵包。
她转过身,眼下的乌青比任何时候都重,但看到陈克,还是努力挤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回来啦。饿不饿?粥快好了。”她的声音沙哑。
“妈,我不饿。很累,想先睡会儿。”陈克不敢看她的眼睛。
母亲走近两步,仔细看了看他的脸,眉头担忧地蹙起:“你脸色很差,西奥。比赛……很辛苦?”她的目光里带著小心翼翼的期盼,那期盼如此微弱,却又如此沉重。
陈克避开她的视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输了……输了很多……”他顿了顿,几乎用尽力气才补充道,“但我……尽力了!”
母亲沉默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冰冷汗湿的头髮,动作轻柔。“尽力就好,先去休息吧。”她没有问细节,没有问有没有球探注意,只是说,“尽力就好。”
这简单的宽容,比任何责备都更让陈克心如刀割。
他逃也似的钻进属於他的那个上铺狭小空间,拉上隔帘,將自己彻底埋进昏暗和瀰漫的陈旧织物气味里。
身体的极度疲惫如潮水般將他吞没,但意识却无法沉入真正的睡眠,头痛在寂静中变得清晰可辨,像有细小的锯齿在缓慢切割神经。
【超算模式】下世界虽然沉寂,却留下了一片布满裂纹的荒原。
他能“感觉”到自己大脑的某些部分在隱隱作痛,仿佛过度拉伸后的肌肉。一些极其细微的、平时根本不会注意的信息,此刻却顽强地钻进意识——隔壁房间妹妹翻身时床板的轻微吱呀声,频率是多少;窗外远处卡车驶过的声波震动传递到玻璃窗的衰减模式;甚至自己血液流过太阳穴血管时那微弱搏动的节律……它们无序地涌来,无法关闭,无法过滤。
这不是能力,这是后遗症。是系统超载后的崩坏噪音。
在昏沉与刺痛的交织中,一个冰冷的事实逐渐清晰——使用那个力量,是有代价的。
代价可能远不止赛后的头痛和虚脱。
它可能在侵蚀他別的东西,一些更根本的、属於“陈克”而非那台“超算”的东西。
而外界,教练只关心这“工具”能否再次使用,媒体和球探则轻易將之判定为无价值的偶然。
他被困住了。
困在自身的异变、外界的期待和家庭的急需之间,无路可逃。
窗帘缝隙透入的晨光逐渐变得明亮,刺痛了他乾涩的眼睛。
新的一天开始了,对於芝加哥南区的大多数人来说,这不过是又一个为生存挣扎的平凡日子。
对於陈克,这却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可能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孤独而危险的小径。
而小径的尽头,等待他的,可能不是奖学金和拯救,而是更彻底的崩解。
他拉起薄毯,盖住头,试图隔绝光线和渐渐响起的、弟妹醒来后不可避免的嘈杂。在绝对的黑暗中,那些数据残像和报纸上的冰冷字句,反而更加鲜明地灼烧著他的视网膜和思绪。
“曇花一现……”
“缺乏可重复的评估基础……”
母亲的疲惫眼神,墨菲教练灼热的要求,弟妹们懵懂无知的脸……
还有脑海中,那片寂静却布满裂纹的、隱隱作痛的荒原。
一切,才刚刚开始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