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往西维吉尼亚州的公路巴士上,气氛凝重得像运送死刑犯的囚车。
圣徒队的队员们裹著厚厚的球队外套,大多数人都戴著耳机,眼神放空地看著窗外飞速后退的、冬日光禿禿的田野景色。
没人说话,偶尔有球员试图开个玩笑调节气氛,乾瘪的笑声很快湮灭在引擎的轰鸣里。
陈克靠窗坐著,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
昨晚几乎没睡,一闭眼就是流淌的数据和橡树山球员飞身暴扣的残影。头痛转为一种持续的、低频率的嗡鸣,蛰伏在大脑深处。他不敢睡,生怕在梦中那个数字世界彻底失控。
他能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贴著大腿,安静得像块石头。
母亲没有再发信息来。
她或许正在某个办公室跪著擦拭地板,或许在照看別人家吵闹的孩子,无暇顾及她长子即將面临的“篮球审判”。
这种沉默反而让他更加压抑,家庭的期望是无形的,却比任何教练的怒吼都更沉重地压在他的胸腔,让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滯涩。
巴士驶入橡树山高中所在的小镇时,下午的阳光给这座以篮球闻名的小镇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
街道乾净,隨处可见印著橡树山“爱国者”队徽和球员形象的旗帜、海报,与芝加哥南区的破败灰暗相比,这里像是另一个美国:富裕、充满活力、对未来有著不容置疑的乐观。
巴士驶过学校气派的体育馆,那座被称为“篮球圣殿”的建筑巍然矗立,停车场已经停了不少媒体转播车和掛著各州牌照的轿车——那是来自全国各地的大学球探。
“好了,小伙子们,我们到了。”墨菲教练站起来,声音试图显得有力,但掩饰不住一丝虚张声势,“记住我们的计划!执行!拼尽每一分钟!让他们知道圣徒队不是来旅游的!”
更衣室里,队员们沉默地换著装备,空气里瀰漫著止汗剂、医用胶布和恐惧的味道。
陈克慢慢地绑紧鞋带,每一个动作都刻意放慢,仿佛在拖延走上刑场的时间。他的手指有些发冷。
“嘿,西奥。”卡尔文坐到他旁边的长凳上,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傢伙此刻脸色也有些发白,“听说他们的控卫,那个叫jr的傢伙,快得像他妈闪电侠!你……你顶得住吗?”
陈克抬起头,看著卡尔文眼中真实的担忧。他勉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不像笑的表情:“儘量吧。”
“要是……要是实在不行,就放他过去,让我和安德森(球队中锋)在里面试试。”卡尔文压低声音说,这近乎是一种战术“背叛”,意味著放弃外线防守,也是绝望之下最现实的考量。
陈克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他心里清楚,如果按常规打法,別说jr,橡树山任何一个首发后卫都能把他过得乾乾净净。
他唯一的、扭曲的、不可告人的机会,就是那个【超算】。
可是,代价呢?
热身时,走进那座能容纳数千人、此刻已经坐了七成观眾的宏伟球馆,声浪混合著激昂的音乐扑面而来,几乎让陈克踉蹌了一下。
聚光灯打在光洁如镜的木地板上,反射著刺眼的光。
对面半场,橡树山的球员正在热身,轻鬆写意。一个个身影高大、敏捷,充斥著爆炸性的力量。那个著名的左撇子前锋约什·史密斯,正在表演著大风车扣篮,引起观眾席一阵阵欢呼。他们的控卫——jr,运球如同杂耍,速度快得拉出残影。
圣徒队这边的热身显得笨拙而沉闷。
陈克尝试投了几个篮,手感冰凉。
他不敢做任何可能触发【超算】的复杂动作,只是机械地跑动,上篮。
比赛即將开始,双方队员在中圈围拢听裁判最后交代。陈克站在己方队伍末尾,目光扫过对面五个橡树山首发。他们的眼神里没有紧张,只有狩猎前的兴奋和漠然。
当他的目光与jr接触时,那个留著短辫的黑人后卫咧开嘴,对他做了一个“你过来啊”的手势,充满戏謔。
裁判拋球。
比赛开始。
噩梦,从第一秒就降临了。
橡树山的第一个进攻,简单的挡拆,jr利用队友厚实的掩护,一步就甩开了陈克半个身位,像一道黑色闪电切入內线。圣徒队的中锋安德森补防稍慢,jr已经腾空,一个轻巧的拉杆上篮得分。2:0。整个过程不到六秒。
圣徒队进攻,陈克刚把球运过半场,jr就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手又快又贼,不断骚扰。陈克不得不背身护球,浪费了宝贵的进攻时间。最终仓促传给卡尔文,投篮打铁。
橡树山抓住篮板,立刻发动快攻。球经过两次闪电般的传递,送到了前场快下的约什·史密斯手中。这位未来nba扣篮王迈开大步,在罚球线內一步直接起飞,力劈华山般將球砸进篮筐!4:0,球馆沸腾。
墨菲教练在场边焦急地大喊防守落位。
陈克喘息著,汗水已经浸湿了额发。
对方的节奏太快,强度太高。他就像一辆老旧的卡车被强行拖入了f1赛道,每一个齿轮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他的常规防守判断,在对方绝对的速度和身体素质面前,显得苍白可笑。
第一节进行到四分钟,比分已经变成18:4。
圣徒队仅仅靠罚球得了4分。
陈克被jr面对面抢断一次,直接被反击扣篮。他的一次传球意图过於明显,被对方小前锋预判拦截,又是一次轻鬆的两分。
观眾席上传来零星的嘘声和鬨笑。球探们低头在笔记本上记录著什么,偶尔摇头。卡尔文在一次防守失败后,懊恼地捶打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安德森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
耻辱!
冰冷的、公开的、全方位的耻辱!
陈克感到脸颊发烫,胃部抽搐。他瞥了一眼记分牌,那猩红的数字像是对他一切努力的无情嘲讽。家庭的期盼,母亲的疲惫,弟妹的未来,自己隱忍的训练……一切都要在这座金色的篮球圣殿里,被碾碎成渣,沦为天才们辉煌篇章里一个微不足道的註脚。
不行。
不能就这样结束。
至少……不能以这种毫无还手之力的方式。
在橡树山又一次快速推进,jr运球疾驰,准备如法炮製过一次乾净利落的突破时,陈克站在三分线外一步,看著那道高速逼近的黑色身影。
恐惧达到了顶点,然后,某种东西崩断了。
他放弃了抵抗。
他集中了残留的所有意志力,不再试图用常规方式预判,而是向著脑海中那片冰冷的、禁忌的深渊,主动沉了下去——分析他!阻止他!
【目標:对方控卫(jr),身高约1.88米,体重约86公斤。】
【当前运球手:右手。运球节奏:高速,每0.42秒触地一次。】
【肩部倾斜角:左低右高5度,预示大概率向右(其左手侧)变向突破。】
【左腿蹬地发力肌肉群激活程度高於右腿12%,支撑向右变向假设。】
【计算最佳阻截方案:放弃常规滑步跟隨,因其绝对速度优势为37%。】
【採用风险性防守策略:在其下一次右手运球弹起至最高点(约离地1.05米)瞬间,预估时间点0.21秒后,我方右臂(臂展优势可利用)可进行精准拍击。】
【拍击所需初速度:中等。成功率:因对方警惕性一般,预计为68.4%。】
【失败后果:可能被完全过掉,失去防守位置!】
信息洪流轰然涌入,时间感知再次被拉长、切片。世界安静下来,只剩下高速摄影机般的画面和数据。jr的动作变成了慢放,他肩膀肌肉的每一次颤动,眼神的细微偏移,运球时手指施加的旋转,都清晰无比。
陈克动了。
他没有试图跟上jr的第一步,反而向自己的左侧(jr的右侧)稍稍横移了半步,这看起来像个错误,让出了更大的突破空间。就在jr眼中闪过一丝轻蔑,球从地面弹起,准备交到左手完成变向的千分之一秒——陈克那210公分的右臂,像一条预谋已久的鞭子,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时机骤然弹出!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
篮球在离开jr右手控制、即將到达轨跡顶点的瞬间,被陈克的中指指尖精准地蹭到,改变了方向,向边线滚去!
jr衝过了头,愕然回头。
陈克已经踉蹌著扑向篮球,在出界前最后一刻,將球捞回,死死抱在怀里。
裁判哨响,出界前球权归属圣徒队。
球馆里响起一阵意外的惊嘆声,隨即是零散的掌声。一次乾净、漂亮、时机把握妙到毫巔的抢断!
墨菲教练在场边握紧了拳头,喊了一声:“好防守!西奥多!”
陈克抱著球,心臟狂跳得几乎要裂开。不是因为成功,而是因为数字世界带来的巨大负荷。
刚才那不过两秒多的“超算”状態,却像是进行了一场高强度的大脑马拉松,剧烈的头痛瞬间袭来,视野边缘出现闪烁的黑点,耳朵里嗡嗡作响,喉咙涌起一股腥甜。
【警告:高强度瞬时超算完成。神经递质过量消耗。体能储备骤降8.3%。出现轻微共济失调症状,建议立即寻求静止恢復。】
他勉强站直,把球发给边线的卡尔文,感觉脚下的地板在轻微晃动。
“干得漂亮,西奥!”卡尔文跑过他身边时,兴奋地低吼。
陈克扯动嘴角,却发不出声音。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潘多拉的盒子,被他亲手打开了。
接下来的比赛,变成了一场诡异而惨烈的拉锯战。
圣徒队依然全面劣势,但陈克的表现却断断续续地闪烁著非人的“高光”。
他会在某个回合,突然传出匪夷所思的击地传球,穿过三名防守队员的腿间,送到空切队友手中。
他会在防守端,看似失去位置的情况下,突然伸手,指尖堪堪点掉对方志在必得的上篮。
他能“看到”对方掩护的薄弱点,提前呼喊换防,虽然队友执行起来依然吃力,但至少不再被完全打穿。
这些零星的火花,无法改变圣徒队被碾压的大势,却实实在在地阻碍了橡树山行云流水的进攻,让分差没有朝著灾难性的方向发展。
半场结束时,比分是45:22。
橡树山领先23分,但他们的教练脸色並不好看,因为第二节他们“只”贏了9分,而对方那个混血控卫,送出了4次助攻和3次抢断——数据並不惊人,但每一次都出现在关键时刻,打断了他们的节奏。
陈克低著头走回更衣室,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汗水不是热出来的,而是虚汗。头痛欲裂,像有无数根针在同时穿刺他的太阳穴。噁心感一阵阵上涌,他衝进洗手间,对著马桶乾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胆汁灼烧喉咙的苦涩。
更衣室里死寂。
队员们垂著头,精疲力尽。
23分的分差,在下半场几乎是不可能翻越的天堑。
墨菲教练走了进来,目光复杂地看向瘫在长凳上、用毛巾盖著脸剧烈喘息的陈克。
“西奥多……你……”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词句,“你上半场后半段……那些防守选择和传球……怎么做到的?”
陈克的身体僵硬了一下。他拿下毛巾,露出汗涔涔的、没有血色的脸,眼神因为剧烈的头痛而有些涣散。“我……我不知道,教练。就是……感觉。”他的声音沙哑乾涩。
墨菲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困惑,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怀疑,但更多的是一种绝境中抓住救命稻草的急切。
“听著,不管是什么『感觉』,下半场,我需要你保持!我们需要你保持!我们需要更多的抢断,更多的正確传球!这是我们唯一的希望,你明白吗?为了你的奖学金,为了球队!”
为了奖学金。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陈克的心上。他闭上眼,脑海中闪过母亲佝僂的背影,弟妹们懵懂的脸。
是的,为了奖学金。这是他在这里忍受这一切的唯一理由。
可是……代价呢?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思维正在变得迟钝,对常规信息的处理速度在下降,耳边持续的嗡鸣越来越响。每一次进入数字世界,就像从自己的生命力中硬生生剜掉一块。
下半场还有十六分钟……他还能支撑几次?支撑多久?
“我会……尽力,教练。”他听到自己空洞的声音响起。
下半场的哨声,像是丧钟。
陈克再次主动沉入那片数据深渊。
每一次【超算】触发的间隔越来越长,维持的时间越来越短,而退出后的反噬却越来越强烈。他开始出现短暂的视野模糊,在一次成功的协防盖帽(他“计算”出了对方中锋的出手习惯和起跳高度)后落地时,腿部一软,几乎摔倒。
第三节末尾,一次进攻中,他试图“计算”一个长传快攻的机会。信息流涌入:
【快下队友(卡尔文)瞬时速度:7.2米/秒。】
【对方回防后卫瞬时速度:7.8米/秒。】
【距离差:4.5米。】
【传球需穿越角度:狭窄。】
【成功概率:41.2%。】
【需提前量:极大。】
【对传球臂力及精度要求:极高。】
【评估当前身体状態:臂部三角肌疲劳度92%,肩袖肌群轻微震颤,手腕控制精度下降31%。】
【综合执行成功率修正为:19.8%。】
【风险:极高,建议放弃。】
但卡尔文已经冲了出去,回头望了他一眼,眼中是期盼。墨菲教练在场边大喊:“传球!快!”
陈克一咬牙,无视了脑中尖锐的警告和暴跌的成功率,用尽残余的力气和控制力,將球狠狠甩向前场。
球离开了他的手。
弧线很低,速度很快。
但他高估了自己此刻对力量的控制,也低估了对方的回追速度。
球飞向预判的位置,但卡尔文需要跳起来才能接到。就在他跳起的瞬间,那个回防的橡树山后卫,约什·史密斯,如同展翅大鹏般从侧后方飞跃而来,惊人的弹跳和臂展让他后发先至!
啪!
一记惊天动地的追身大帽!球被直接扇飞到观眾席第五排!
史密斯落地,对著惊呆的卡尔文和陈克的方向,怒吼一声,捶打自己的胸膛。
整个球馆被这个残暴的盖帽点燃,声浪几乎掀翻屋顶。
卡尔文懊恼地抱头。
陈克则僵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灰。
失败了,是以一种最羞辱性的方式失败了。不仅没能得分,反而给了对方一次提振士气的精彩防守。
【警告:高危指令强制执行失败。体能储备已低於安全閾值(15%)。神经疲劳度:危险。出现认知障碍前兆:短暂性画面凝滯(持续0.8秒)。强烈建议终止一切超负荷活动。】
冰冷的声音在脑中响起,带著前所未有的严厉。
陈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的gg牌才勉强站稳。汗水浸透了他的球衣,冰冷的贴在皮肤上。耳边观眾的欢呼声、教练的喊叫声、裁判的哨声……全部扭曲成模糊嘈杂的噪音。
世界,在他眼前晃动、分裂。
他知道,自己到极限了。不,是早就超过极限了。
最后的第四节,他形同梦游。
那个数字世界的大门似乎对他关闭了,无论他如何集中精神,只有一片黑暗和刺痛。他恢復了“正常”,而“正常”的他,在橡树山面前,毫无还手之力。他被jr一次次轻鬆过掉,传球失误,投篮三不沾。
墨菲教练在最后五分钟把他换下。当他走下球场时,步履虚浮,眼神空洞。替补席上的队友拍了拍他的背,但他毫无反应。他只是瘫坐在椅子上,用毛巾捂住脸,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终场哨响。
比分定格在88:51。
圣徒队惨败。
橡树山的队员们互相击掌庆祝,轻鬆愜意,对他们而言,这只是一场稍微遇到点小麻烦(主要来自陈克上半场那不合常理的几次防守)的热身赛。
约什·史密斯走过来,和几个圣徒队队员握手,轮到陈克时,他打量了一下这个脸色惨白、浑身被汗水浸透的混血控卫,点了点头:“上半场后面,你打得不错。有点东西。”语气是强者对弱者偶尔闪现亮点的施捨性评价。
陈克麻木地和他碰了碰手,没有说话。
赛后更衣室,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和粗重的喘息。
墨菲教练做了简短的、毫无营养的总结,鼓励大家抬起头,准备下一场。
但谁都清楚,惨败给橡树山的阴影,会笼罩整个赛季。
淋浴间內,热水冲刷著陈克冰冷颤抖的身体,却驱不散骨髓深处的寒意和脑海中绵延不绝的刺痛。他换好衣服,背起背包,感觉那个简单的动作都耗尽了力气。
走出体育馆,寒冷的夜风让他打了个剧烈的寒颤。队友们三三两两地走向巴士,没人说话。
他落在最后。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他麻木地掏出来。
是母亲。
短短一行字:“比赛结束了吗?怎么样?”
怎么样?
陈克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惨败。
但他个人呢?那几次诡异的抢断和传球,会不会被某个球探注意到?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为了那微不足道的、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关注”,支付了难以想像的代价。
他抬起头,望著西维吉尼亚州清澈夜空中冰冷的星群。星光在他模糊的视野中晕染开,变成一片片闪烁的光斑。
他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在回復框里键入:“输了!但我打得……还行。”点击发送。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手在微微颤抖。不只是因为冷。
巴士引擎发动,亮起刺眼的前灯。
他迈开脚步,向著那光亮走去,身影被拉长,投在冰冷空旷的停车场上,孤独而踉蹌。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触摸了深渊,而深渊也在他身上留下了印记。未来的路,被一层更浓重、更危险的迷雾所笼罩。篮球不再仅仅是梦想和出路,它变成了一个需要他用理智、身体乃至灵魂去餵养的,可怕的祭坛。
而祭品,正在缓慢而確定地,被消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