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风像冰刀一样刮过芝加哥南区圣名大教堂高中的灰色外墙。下午三点半,天光已开始收敛,把这座以铁腕纪律和泯然眾人的篮球队著称的天主教学校,浸泡在一片铁锈色的阴冷里。
陈克——在学校里,他叫西奥多·陈,或者更常见的,“那个混血高个”——把磨损严重的旧书包甩到肩上,骨头里透出的疲乏比灌了铅还沉。193公分的身高在走廊里需要微微低头,210公分的惊人臂展此刻只是累赘,蹭过一排墨绿色的储物柜,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走廊墙壁上贴著几张褪色的海报,一张是2004年nba状元秀,被誉为“加內特二世”的高中生德怀特·霍华德飞跃扣篮的画面,另一张是身穿杜克球衣的鲁迪·盖。海报上的黑人少年们笑容张扬,肌肉里賁张著肉眼可见的、价值千万美金的天赋和未来。
陈克移开目光。
未来?!这个词对他而言,精確得像一道无解的数学题,已知条件残酷而清晰。
他是家里的长子,下面还有三个弟妹。父亲,一个沉默寡言的第二代华裔,三年前倒在南城一家中餐馆油腻的厨房灶台边,心梗,再没起来。母亲,来自宏都拉斯的拉丁裔,现在同时打著三份工——清晨的办公楼清洁、下午的家庭看护、周末的洗衣房熨烫。
全家五口人挤在政府提供的廉租公寓里,月收入在“联邦贫困线”上下危险地摆动,那是母亲口中带著颤音的“斩杀线”——任何一点意外的医疗支出、一张罚单、一次失业,都可能让这个家庭滑向深渊。
篮球?奖学金?那似乎是另一个宇宙的词汇,张贴在橱窗里的华丽梦境,与他隔著厚厚的、冰冷的玻璃。
他的静態天赋是上帝偶然的馈赠,或者说,残忍的玩笑。193公分的身高打控卫,在高中赛场堪称奢侈,配上那双垂下来几乎过膝的长臂,在防守端天然就是一道屏障。球探报告上或许会写上一句“尺寸突出的后场人选”,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他的动態天赋——爆发力、横移速度、垂直弹跳,根据他自己偷偷做的比对和从篮球杂誌上零碎看来的数据,大概只勉强摸到2004年ncaa一级联盟那些板凳末端球员的平均线。够努力,够用脑子,或许能吸引一些低级別大学的兴趣,换来部分奖学金。但这不够,远远不够,他需要的是全额奖学金,是那些学术与体育並重的顶尖名校拋来的橄欖枝,否则,天文数字般的大学学费会立刻把这个家压垮。
他的成绩不错,gpa能维持在3.7,ap课程啃下了微积分和物理,算“不错”!
但,在藤校和顶尖公立大学面前毫无意义,那里是满分、sat 1600、国家级学术竞赛获奖者的战场。他的成绩单,不足以撬开学术奖学金的大门。
所以,篮球是唯一的、颤巍巍的独木桥。
而他知道,自己走在上面,摇摇欲坠。
推开体育馆厚重的侧门,喧囂热浪混合著汗水、橡胶地板和廉价清洁剂的气味扑面而来。
训练已经开始,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篮球撞击地面的砰砰声、助理教练粗哑的吼叫声交织在一起。圣名大教堂高中“圣徒队”,上赛季分区垫底,本赛季在拥有三名高三毕业生的“强力高中”分区,前景依然灰暗。
主教练墨菲是个五十多岁、头髮稀疏的白人,信奉老派到近乎古板的篮球哲学:防守、纪律、把球交给手感最热的人——儘管那个“最热的人”往往也只是温热。
“西奥多!换衣服!快!”墨菲瞥见他,不耐烦地挥挥手。
更衣室里空荡荡,属於他的柜子角落放著一双鞋底几乎磨平的旧款nike air zoom,是父亲去世前最后一个生日礼物。
他快速换好训练服,走进球场。
训练內容枯燥重复:底线折返跑,掩护切入练习,半场防守轮转。陈克一丝不苟地完成,他的优势在於专注和理解力,总能出现在正確的防守位置,传球选择合理但绝无惊艷。他像一台精度尚可、但功率不足的机器,稳定,乏味。
对抗赛开始。陈克所在的白队对阵主力更多的绿队。防守他的是球队的首发分卫,卡尔文,一个弹跳出色但头脑容易发热的黑人小子。
一次普通的弧顶挡拆,陈克藉助掩护向右运球突破,卡尔文奋力挤过,追防。
陈克眼角的余光瞥见弱侧底角的队友出现了半秒空位,那是一个机会,但传球线路狭窄,需要穿过两名防守队员的指尖。按照他平时的选择,他会更稳妥地压住节奏,重新组织。
但,就在这一剎那——
【左侧防守人(卡尔文)挤过掩护后重心偏高,右膝內扣0.3度,预示其向左后方转身追防的初始扭矩不足。中线附近协防者(绿队4號,大前锋安德森)视线被己方中锋完全遮挡,其头部朝向偏离传球潜在路径22度。弱侧底角接球人(白队22號,弗雷迪)左脚尖已指向篮筐,右手置於腰部准备接球投篮,投篮准备姿態完成度78%。】
【篮球当前旋转速率:中偏高。】
【计算最佳传球参数:出手高度2.31米,初始速度8.7米/秒,旋转轴偏移角12度,拋物线顶点距地面4.05米,预计抵达时间1.4秒,成功概率91.7%。考虑到安德森可能的余光感知及反应延迟,实际成功率修正为89.3%。】
冰冷、精確、庞杂的信息流毫无徵兆地在他脑海中炸开,不是语言,而是直接“呈现”的立体图像、数据和概率。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切片。他能“看到”卡尔文膝盖韧带轻微的张力变化,“听到”篮球旋转与空气摩擦的细微声响,“感知”到场上其余九个人下一瞬间肌肉发力的所有可能趋势。
他的身体先於意识做出了反应。
右手手腕以一个微妙到近乎难以察觉的角度轻轻一抖,手指拨球时施加了精確计算的侧旋。
篮球离开了他的掌心,划出一道违反常规视觉经验的高拋弧线。它堪堪越过卡尔文拼命扬起的手指尖,在最高点优雅地转折,然后像长了眼睛一样,穿过绿队两名队员看似密不透风的防守间隙,在安德森刚刚扭过头来的惊愕目光中,精准地坠入早已等在底角的弗雷迪的双手。
接球,起跳,出手。篮球空心入网。
唰。
声音清脆。
球场忽然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包括接到球的弗雷迪,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向陈克,仿佛接到了什么烫手的东西。
“好……好球,西奥。”弗雷迪迟疑地说。
卡尔文皱紧眉头,嘟囔了一句:“蒙的吧。”
陈克站在原地,心臟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兴奋,而是冰冷的恐惧。刚才那一秒多钟里发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那不是灵感迸发,不是“zone”的状態,那是一种……被某种绝对理性、绝对冰冷的“东西”接管的感觉。
他清晰地“看”到了所有数据,所有可能,並“执行”了最优解。
这一切就像一台人形计算机。
【警告:本次运算及身体微操执行消耗超出基准线。当前体能储备下降约2.1%,精神集中度出现短暂波动。】又一个冰冷的信息提示在脑中闪过。
“搞什么鬼,西奥多?”教练墨菲在场边吼道,但语气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传球不错,但別玩那些花哨的!稳扎稳打!”
陈克低下头,深吸一口气,努力把那股还在血管里窜动的、非人的冰冷感压下去。“是,教练。”
接下来的训练,他刻意变得加倍“正常”,甚至有些笨拙,传了几个略显迟缓的安全球。他不敢再尝试任何需要“计算”的东西。那个突然出现在眼前的文字,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这是什么?精神病的前兆?脑瘤的幻觉?还是……他不敢深想。
训练结束,筋疲力尽的队员们瘫倒在地板上。陈克靠著墙,慢慢用毛巾擦汗。
助理教练拿著一叠文件走过来。
“伙计们,听好了!”他拍了拍手,“赛季下周正式开打。这是我们前五场的赛程。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他念著对手的名字,大多是本区或邻区的高中。
直到最后一个。
“第五场,十二月十日,客场。”助理教练顿了顿,抬眼看了看眾人,语气复杂,“对阵……西维吉尼亚州,橡树山高中。”
更衣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橡树山高中。
高中篮球的圣殿,传奇名帅史蒂夫·史密斯执掌,每年向ncaa顶级名校和nba输送天才的流水线。今年的橡树山,据说拥有不止一位未来乐透秀,包括那个被拿来和麦迪比较的全能小前锋,左撇子的约什·史密斯。
对圣徒队来说,这不止是一场比赛,更像是一次註定被钉在耻辱柱上的朝圣。
“都听见了?好好准备!特別是你,西奥多,”墨菲教练走到陈克面前,目光审视著他,“我们需要每个人拿出百分之两百的努力,特別是控球的人,不能再犯愚蠢的错误。面对橡树山,一个失误就会被他们抓住,打出一波十分的高潮。明白吗?”
“明白,教练。”陈克低声回答。
压力像无形的铅块,一层层叠加在他的肩头。家庭的,学业的,球队的,现在,又多了一项来自体內、无法言说的诡异恐惧。
离开体育馆时,天色已漆黑,寒风卷著零星雪花。
他紧了紧单薄的外套,走向公交车站。口袋里的旧诺基亚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简讯,简短,语法有些错误:“西奥,冰箱里有剩的豆子汤。我晚班,凌晨回。照顾弟弟妹妹。爱你。”
他攥著手机,指尖冰冷。路过一个灯火通明的体育酒吧,橱窗里的电视正在播放体育新闻,画面里是2004年nba选秀的回顾片段,状元德怀特·霍华德戴著魔术队的帽子,笑容灿烂如朝阳。
下一个画面,是被称为“下一个便士哈达威”的天才控卫,身高两米的肖恩·利文斯顿的高中集锦,他的传球如同手术刀。世界为这些天选之子欢呼。
陈克低下头,加快脚步,把自己埋进芝加哥南区深沉的、似乎永无尽头的寒夜里。
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那非凡的臂展在墙上投下扭曲摇曳的阴影,像一个沉默的、背负著秘密与重担的怪物。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而他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