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77章 朱太妃:孟皇后,就决定是你了!
    第77章 朱太妃:孟皇后,就决定是你了!
    这个时节的圣瑞宫,本应是垂柳拂槛、海棠堆锦的明媚光景。
    可连日阴雨,將这座朱太妃所居的宫院浸在一片湿冷里。檐角铁马在风中叮噹作响,声音空洞而绵长,更添几分淒清。
    朱太妃倚在暖阁的湘妃榻上,身上盖著半旧的锦衾,手里捻著一串沉香木念珠,指尖却微微发颤。
    她年近五旬,鬢髮已见霜色,面容虽保养得宜,眼角的细纹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忧色,却泄露了这位先帝遗妃半生的煎熬。
    殿內鎏金骏貌香炉吐著淡淡的苏合香气,却驱不散那股从骨缝里渗出的寒意。
    不是天寒,是心寒。
    “娘娘,庆国殿下来了。”贴身宫女在帘外轻声稟报。
    朱太妃抬了抬眼:“让她进来罢。”
    珠帘轻响,庆国公主脚步轻快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身鹅黄绣折枝玉兰的宫装,外罩浅緋色罗纱半臂,髮髻上簪著新贡的珍珠步摇,行走间环佩叮咚,脸上带著掩不住的雀跃,仿佛將外头阴鬱的天色都照亮了几分。
    “母妃!”她趋前福了一福,不等朱太妃说话,便迫不及待地开口,“女儿有桩喜事要稟告母妃——女儿拜师了!”
    朱太妃捻著念珠的手一顿:“拜师?拜的哪家夫子?可是宗学里新请的大儒?
    ”
    “不是宗学的先生。”庆国公主眼睛亮晶晶的,笑著说道:“是清明坊的一位东旭先生!就是教李清照的那位师傅!”
    暖阁內陡然寂静。
    只有檐下雨滴砸在青石上的声音,嗒,嗒,嗒,清晰得刺耳。
    朱太妃缓缓坐直身子,锦衾从膝上滑落。
    她盯著女儿,那张年轻娇艷的脸上满是天真与得意,全然不知自己拋出了怎样一块巨石。
    “你说————什么?”朱太妃声音发乾。
    “女儿拜了东旭先生为师呀!”庆国公主浑然不觉母亲神色有异,仍兴致勃勃讲述著:“虽说他是商贾出身,还留著短髮,有些————特立独行。可他能教出李清照那样的才女,学问定是不差的!女儿想著,若能得他指点一二————”
    “胡闹!”
    朱太妃猛地拍了一下榻沿。沉香木念珠砸在紫檀木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著女儿,指尖颤抖:“你————你堂堂帝女,金枝玉叶,竟去拜一个市井商贾为师?!还將此事当作喜事”来稟?你————你眼里可还有一点体统?!”
    庆国公主被母亲突如其来的怒斥嚇住了,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褪成苍白。
    她咬了咬嘴唇,眼圈渐渐红了:“母妃息怒————女儿,女儿只是————”
    “只是什么?!”朱太妃撑著榻沿想要起身,却一阵眩晕,又跌坐回去。
    宫女慌忙上前搀扶,被她挥手推开。
    她喘了几口气,努力让声音平稳些,却仍带著颤:“你父皇去得早,你没能见著他————你皇兄在时,最是疼你,可他也————”
    她喉头哽咽,强压下去,咬牙道:“如今你新皇兄继位,待你远不及煦儿亲厚。这宫里头,刘氏跋扈,外朝那些眼睛都盯著圣瑞宫————这般时节,你不谨言慎行,反倒去招惹什么商贾师傅”?!你是嫌咱们母女俩的处境还不够艰难么?!”
    庆国公主“扑通”跪下了。
    眼泪终於滚落,滴在织金地衣上,洇开深色的圆点。
    “母妃————女儿知错。”她声音哽咽:“可女儿————女儿只是想要个师傅。
    父皇去时女儿尚在褓,皇兄教女儿识字读书,讲史论经,可他也走了————这宫里这么大,却没有一个人能像皇兄那般,真心教导女儿、护著女儿。那东旭先生既能收李清照为徒,可见不是迂腐之人。女儿想著————想著或许他————”
    她说不下去了,伏地啜泣。
    朱太妃望著女儿颤抖的肩背,满腔怒火化作深深的无力。
    她何尝不知女儿心中苦楚?出生丧父,少年丧兄,如今在这深宫里,看似尊贵,实则如履薄冰。
    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行差踏错啊!
    良久,她长长嘆息一声,话里满是疲惫:“你且起来。”
    庆国公主抽噎著起身,脸上泪痕交错。
    “近日莫要出宫了。”朱太妃闭目,冷声道:“就在圣瑞宫好生待著,修身养性。拜师之事————容后再议。”
    “母妃————”
    “去吧。”朱太妃摆摆手,不愿再多言。
    庆国公主张了张嘴,终究没敢再辩,默默退了出去。
    珠帘在她身后晃动,叮咚作响,渐渐归於沉寂。
    朱太妃枯坐良久,直到宫女轻声提醒该用汤药了,才恍然回神。
    她接过温热的药盏,褐色的汤药映出自己憔悴的倒影。
    女儿大了,管不住了。
    可这条路,她这个做母亲的,又如何能看著女几往险处走?
    “去瑶华宫。”朱太妃放下药盏,吩咐道:“请孟皇后过来一趟。”
    瑶华宫在皇城西北隅,较之其他宫院更为僻静。
    此处原是前朝太妃养老之所,孟皇后自哲宗朝被废后便长居於此,著道服,奉香火,对外称“修身养性”。哪怕是恢復了皇后名號,也照样没有离开此地。
    接到圣瑞宫的邀请时,孟皇后正在廊下看雨。
    她年未三旬却已鬢无釵饰,身著一袭半旧的道青长袍,未施脂粉的脸上平静无波,唯有一双眼睛,在偶尔抬眼时,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誚。
    “朱太妃找我?”她放下手中半卷《南华经》,淡然笑道:“估计是又有什么心事了。”
    孟皇后换了身稍正式的常服,也未多带僕从,只让贴身宫女撑伞,踏著湿滑的宫道往圣瑞宫去。
    雨丝斜飞,打湿了她的裙裾她却浑然不觉,只望著重重宫墙分割出的狭窄天空心中一片漠然。
    到了圣瑞宫,朱太妃已在暖阁等候。
    见孟皇后进来,竟起身相迎,这礼遇让孟皇后心中微诧。
    “孟皇后来了。”朱太妃拉住她的手,引她入座,脸上带著明显的焦虑,说道:“这宫里有些事,我实在不好寻旁人,只能劳烦你了。”
    孟皇后不动声色地回道:“太妃言重了。不知是何事?有事吩咐即可。”
    朱太妃嘆了口气,將庆国公主拜师之事细细说了。
    “那孩子自幼没了父亲,煦儿在时宠她太过,养得性子跳脱。如今煦儿去了,新官家待她不过面上情分。我原想著她安安分分在宫里待几年,择个稳妥的駙马,这辈子也就平顺了。可谁曾想————她竟跑去拜什么商贾为师!还扯上那个李清照!”
    孟皇后静静听著。
    李清照的名字她略有耳闻,京城才女,性情豪放不羈,颇有其外祖父苏軾遗风。这样的女子在这世道里本就罕见,庆国公主与她结交倒也不奇怪。
    “太妃是担心————”孟皇后斟酌道:“庆国殿下受李清照影响,生出不该有的心思?”
    “何止!”朱太妃苦笑道:“你是知道的,咱们这些女子,一旦读了书、明了史,知道前朝女子尚有骑马打球、宴饮赋诗的自在,再回头看看自己这笼中雀般的日子————心里岂能无怨?庆国若只是个寻常宗室女,有些念头也就罢了。可她偏偏是我的女儿,身份尷尬,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復!”
    孟皇后默然。
    她想起自己被废那日,外朝大臣跪了一地,奏章雪片般飞进宫来,字字句句都是德不配位。
    她跪在冰冷的地上,看著那个曾与她耳鬢廝磨的夫君,面无表情地吐出“废后”二字。
    从那以后,她便知道这宫里的女人,再尊贵也是棋子。
    下棋的人在外朝,在御座,从来不是她们自己。
    “所以太妃想让我————”孟皇后抬眼问道。
    “你托人打听打听。”朱太妃恳切道:“看看那个东旭究竟是什么人,哪里来的底细,怎么攀上李清照的。庆国说他是个卖腐乳的商贾一说来惭愧,我宫里还收著他铺子送的几罐腐乳。”
    她揉了揉太阳穴,颇为头疼道:“庆国这孩子,如今身上都带著股腐乳味了!
    ”
    孟皇后险些失笑,忙敛了神色,正容道:“太妃莫急。庆国殿下年轻,一时兴起也是有的。拜师而已,未必就是坏事。若那位东旭先生真有才学,让殿下多读些书明些事理,將来也不至被外朝那些人轻易矇骗。”
    这话说得委婉,却戳中了朱太妃心事。
    她自己便是吃了很多次不懂朝政的亏————
    她摇摇头,甩开这无益的追悔,握紧孟皇后的手,说道:“正因如此,我才只能拜託你。你在瑶华宫,出门打听起来便宜。我老了,精力不济,庆国又这般任性————孟皇后,你就当帮帮我这老婆子,看看那人品性才学如何,我也好稍安些心。”
    孟皇后看著朱太妃眼中真切的恳求,心中滋味复杂。
    这位太妃年轻时何等风光?如今为了女儿,竟要这般低声下气求她这个“废后”。
    她轻轻抽回手,垂眸道:“太妃吩咐,妾身自当尽力。只是————”
    她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连绵的雨幕:“人心隔肚皮,宫里宫外,会装模作样的人多了去了。纵使我打听出些什么,也未必就是真的。太妃还需心里有数。”
    朱太妃怔了怔,苦笑道:“我晓得的,只是————总得试一试。”
    孟皇后不再多言,起身福了一礼,便告辞离去。
    走出圣瑞宫时,雨势稍歇天色却依旧阴沉。
    孟皇后在宫道上缓缓走著,裙裾扫过积水的青砖,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她想起朱太妃那句“咱们这些女子”,想起庆国公主天真的眼睛,想起自己瑶华宫里那些蒙尘的经卷。
    这宫墙之內,每个人都在忍耐。
    朱太妃忍没了儿子,她孟氏忍没了丈夫、女儿,乃至自己的名位与尊严。
    如今,还要让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继续忍下去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接下了一份无奈的託付,要去窥探一个宫外男子的底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