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新丰县城头的士卒正倚著垛口打盹,就被一阵由远及近的马蹄声惊醒,几名士卒慌忙探出头,只见城外不足百步处来了数个骑兵。
这些人並未靠得太近,其中一人取出弓箭,將一封绑著物事的箭矢,“嗖”地一声射上了城楼,牢牢钉在门楼木柱上。
“敌袭?!”有人惊惶大喊。
待看清只有寥寥数骑,且射完箭便拨转马头离去,城头才稍稍安定。
一名队率小心地取下箭矢,发现箭杆上除了一封书信,还繫著一枚小铜印,他不敢怠慢,立刻捧著这些东西,快步送往县衙。
新丰县令於孝显此刻刚用过早膳,正端著一杯热茶,准备开始一天公务。
哪怕听到亲隨稟报,城外有贼骑射来箭书印信,他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放下茶杯说道:“都拿进来吧。”
亲隨走上前,將信件和铜印放在书案上,於孝显拿起看了看,发现上面清楚印著“冯翊郡尉印”几个大字。
这印,他曾在郡守府的公文中见过拓样,绝不会认错,不过高巍的官印如何会到了城外贼军手中,还被如此轻慢地射入城內?
难道是萧造那廝献城了?
他压下心头疑惑,又展开那封一同送来的书信,这信中字跡工整优美,一看就是善於此道之人所写。
开篇是“渭北道行军元帅李智云,告新丰城內官绅军民书”,內容与他之前听闻的相差无几,无非是宣扬唐国公李渊的义举,痛陈隋室之失德,最后则是那句熟悉的“只诛首恶,余者不究”,並限令新丰在三日內开城归顺,勿谓言之不预也。
於孝显鬆开捏著信纸的手,任由信纸落回案上,端起茶杯缓缓饮了一口。
高巍兵败的消息他早有风闻,但此刻官印在此,那就是坐实了最坏结果——冯翊郡丟了。
李渊倒是生了个好儿子,帮他將进入关中的道路打得畅通无阻。
那讖言中的桃李子得天下,也不知是这晋阳的唐国公,还是霸占兴洛仓的李密。
话说回来,冯翊郡的精锐尚且不堪一击,於孝显也不指望这新丰小城能支撑多久。
“县令!可是贼军有动静?”一个带著几分焦躁的声音从堂外传来。
话音未落,身著戎装的县尉马奎已大步走入堂內,他麵皮黝黑,络腮鬍须修理得不算齐整,正是朝廷派来协助守城的武將。
马奎一眼就看到了铜印,心中已猜到了七八分,他走上前来,抓起那枚铜印看了看,又扫过案上书信,隨即冷哼一声,將铜印重重砸在案上。
“於明府不必惊慌,此必是贼军狡诈,不知从何处仿造的印信,或是捡了高郡尉遗失之物,以此虚张声势,乱我军心!”
马奎声音很大,像是在说服於孝显,更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高郡尉驍勇善战,麾下皆是精锐,岂会轻易败亡?纵有挫折,也定能重整旗鼓!”
於孝显轻轻頷首,他確实不慌,自己归隱田野多年都能被阴世师拉出来守城,又有什么可怕的呢?
马奎按住刀柄上,躬身道:“新丰城高池深,粮草尚算充足,我等深受国恩,正当竭诚效命,以报天子!岂能因贼子一封书信、一枚不知真假的破印就动摇心志?若人人望风而降,国將不国!”
“如今城中守军不过千余,且多为新募之卒,要怎么抵挡贼军兵锋?”於孝显问道。
“守不住也要守!”马奎斩钉截铁,“我已派人向京兆尹和卫大將军求援,只要我等坚守旬日,援军必至!届时內外夹击,定可破贼!”
他口中的卫大將军,指的是留守京师辅佐代王杨侑的卫文升。
就在这时,县丞匆匆而入,神色有些异样,凑到於孝显耳边低语了几句。
於孝显闻言,面色不变,挥挥手让县丞先退下。
马奎见状,皱眉问道:“又出了何事?”
“是城中几家著姓,柳氏、杜氏的人联名递了帖子,请求县衙慎重考虑城外之意。”於孝显没有明说归顺二字,但意思已然明了。
马奎勃然作色:“这帮蠹虫!平日里倚仗朝廷优容盘剥乡里,如今国家有难不思报效,反倒想著卖城求荣!於明府,此等言论必须严加禁绝,否则军心民心都將溃散!”
於孝显默然不语,这些本地士族根深蒂固,在乡间拥有大量田產、佃户和私兵,他们的態度,某种程度上决定了新丰能否守下去。
如今他们显然是被渭南易主的消息嚇住了,开始为自己和家族的出路做打算。
这一整天,新丰县城並没有生出什么变故,只有城头上的守军明显增加了,巡逻的队伍往来不息,偶尔有军官大声呵斥,试图提振士气,效果却微乎其微。
不知从何处开始,箭书的內容悄然在坊间流传开来,“只诛首恶,余者不究”这句话,像风一样吹进了许多人的心里。
市井小民关门闭户,窃窃私语,一些胥吏在衙门里办事,也变得心不在焉。
夜幕降临,火把將士卒身影拉得忽长忽短,偶有一阵夜风吹过,带动旗幡发出猎猎声响,竟引得一段城墙上大为惊慌,弓弩手下意识地引弓指向声音来源,过了好一会儿,才在军官的斥骂声中平息下来。
马奎亲自带人巡城,看到这种草木皆兵的情景,心中愈发烦躁,他清楚军心已经濒临崩溃,而造成这一切的不仅仅是城外贼军,更是城內那股主张归顺的无形暗流。
他尤其警惕那些本地大族,这些人就像隱藏在阴影里的毒蛇,不知何时会暴起发难。
第二日下午,事態进一步发展。
於孝显收到几份拜帖,皆是城中颇有声望的士绅,言语间不再遮掩,直接劝说他为了满城百姓性命著想,当顺应天命,开城投降。
其中一份拜帖的末尾,还附有一句看似轻描淡写的话:“渭南韦明府亦望新丰早定,免动干戈。”
韦明府,自然指的是刚刚归附李智云的渭南县令韦义节,於孝显对此也没有什么意外。
马奎闻讯,怒气冲冲地闯入县衙后堂,厉声道:“於明府!您身为朝廷命官,莫非真要听信这些蠹虫之言,行那背主求荣之事?!”
於孝显摇了摇头,说道:“马县尉,你这话就说错了,某到新丰任职尚不满月,投不投降並非我能做主的,如今城內惶惶,士绅离心,城外强敌环伺,援军杳无音信,如之奈何?”
“守到最后一兵一卒!”马奎猛地一拍桌案,“我已下定决心,与城共存亡!你若敢有贰心,休怪我横刀无情!”
两人正在僵持之际,忽有守城校尉疾奔来报:“县尉!县令!城外……城外又来贼军了!”
马奎和於孝显都是一怔。
马奎立刻追问道:“多少人马?距城多远?”
“眼下只有一人一骑!”
“一个人?”
马奎眉头紧锁,大步向外走去:“走!隨我去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