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黎世堡,最奢华的房间,深夜。
烛泪在青铜烛台上凝固成猩红的疤痕,蜿蜒如凝固的血脉,仿佛记录著这个漫长夜晚的每一次喘息与挣扎。
跳动的火苗將影子拉长又缩短,如同徘徊不定的命运。
空气里瀰漫著血腥、蜡油和石壁渗出的潮湿霉味。
海因里希皇子深陷在王座里,他枯槁的手指死死抠进天鹅绒坐垫的褶皱,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要从这柔软的织物中榨取最后一丝支撑他残破身躯的力气。
他的呼吸浅而急促,每一次吸气都带著细微的嘶声,仿佛破旧的风箱。
艾登低垂著头,但脊背挺直如松。左腹的烙印在昏黄烛光下不安地流淌著金色的纹路,那光芒並不稳定,时而炽烈如熔金,时而微弱如萤火,映照著他稜角分明的侧脸。
也將皇子苍白如纸、近乎透明的面容映衬得如同古老墓穴中斑驳的浮雕,脆弱而又带著不祥的庄严。
寂静被皇子嘶哑的嗓音打破,那声音像是粗糙的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每一个字都耗费著他巨大的精力:
“西边的信鸦…带来了毒液。”
他手臂颤抖著,勉强抬起,將一枚带著凌乱黑羽的密函拋下。
那捲小小的羊皮纸捲轴滚落台阶,发出轻微的声响,最终停在艾登膝前,展开了一角,像一条垂死的蛇,无力地蜷缩在冰冷的地面。
“那个奥尔良的圣女...被勃艮第大公的人抓住了,目前正在和英国人交涉,交由哪方来审判。
...圣女...神启....
若真的是神启...那她那样,我这样...也是上帝的旨意吗?”
话未说完,一阵剧烈的咳嗽攫住了他,身体痛苦地蜷缩起来,指缝间渗出铁锈色的血沫,滴滴答答落在华贵的袍服上,晕开一朵朵黯淡的花。
艾登沉默地拾起捲轴,瀏览传来的消息。
虽然这件事和他无关,他也不知道为何皇子要和他分享,但还是给皇子个面子,阅读情报了解原委。
当看完后,脑海中出现一幕情景:
奥尔良少女那身闪亮的银甲被泥泞和血污浸透,失去了所有光辉。
粗糙的铁链深深勒进她纤细的脖颈,皮开肉绽。
勃艮第骑兵们举著绣有红狮纹章的火把,猖狂大笑。
罗亚尔河畔寧静的茅屋在烈焰中噼啪作响,坍缩成焦黑的骨架。
更远处,英格兰长弓手巨大的阴影如同幽灵,正乘著无形的巨船渡过阴冷的海峡。
而宗教审判庭冰冷的石阶上,浸透了油脂的柴薪已然堆积如山,等待著吞噬纯洁的火焰。
“那海因里希,你要怎么做?”艾登不由问道。
皇子苦涩地笑了笑,
“什么都不做。”
...
三日后,哈布斯城堡。
北风如同哭嚎的怨灵,裹挟著阿尔卑斯山特有的尖锐冰碴,一遍又一遍地撞击著哈布斯城堡主厅的彩绘玻璃窗。
欞不堪重负地发出呻吟,壁上悬掛的古老壁毯微微颤动。
其上绣著的家族徽章,在晃动的光影中仿佛活了过来,肌肉绷紧,鬃毛飞扬,下一秒就要挣脱绣线的束缚,仓皇逃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族长阿尔布雷希特·冯·哈布斯堡枯坐在长桌主位,如同一尊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石雕。
他面前的鎏金银盘盛放的烤鹅早已冰冷凝固,油脂凝结成白色的霜。
但他毫无食慾。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封已被揉搓得边缘起毛的密信上。
皇室火漆上的双头鹰纹印被他指尖的病態高温熔得半软,那鹰隼锐利的眼眸似乎正活了过来,死死啄噬著他的眼球,將无尽的悔恨与恐惧注入他的血脉。
信使转述的、关於艾登在皇都的种种事跡。
比武大会上的绝对碾压、面对兽潮时的力挽狂澜、揭露並粉碎腓特烈叛变的雷霆手段、拯救皇子於腐化地狱、最终加冕摄政的无上荣光。
每一个词都像一把烧红的匕首,反覆刺戳著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臟。
长桌两侧,他的家人们如同置身於一场无声的噩梦。
他的长子,鲁道夫,指关节捏得发白,死死攥著一只精美的银质酒杯。杯壁在他的巨力下已然绽开数道细密的裂痕。
“比武冠军…”
他几乎是咬著牙,从齿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念一个头衔,指间的力量就加重一分,杯上的裂痕便隨之蔓延。
“粉碎叛军…拯救皇子…摄政王…”
当他念出最后几个词时,“咔嚓”一声脆响,银杯终於彻底碎裂!
锐利的碎片深深嵌入手掌,殷红的酒液混合著浓稠的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沿著手背暴突的青筋蜿蜒而下,滴落在古老的橡木桌面上。
这刺目的鲜红,猛地將他拽回到十二岁那年的命名日宴会上。
他故意打翻一整杯深色的麦酒,琥珀色的液体泼湿了那个躲在角落、沉默寡言的私生子的整张脸和粗麻衣裳,顺著对方黑硬的黑髮一滴滴落下。
当时那孩子只是默默擦脸,什么也没说,那隱忍的眼神此刻却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生疼。
丽琴莎,正试图將一串绕在一起的珍珠项炼解开,手指却因为难以抑制的颤抖而笨拙不堪。
壁炉里的柴堆突然爆出一团剧烈的火星,发出“哗啦”一声响,惊得她猛地一扯,线绳崩断,圆润的珍珠噼里啪啦地滚落一地,在拼花地砖上四散奔逃。
这景象如此熟悉!
像极了那年冬天,她故意將艾登母亲遗留给艾登的唯一遗物,一颗並不值钱但光滑洁白的珍珠抢过来,轻蔑地嘲笑后一脚踢进了马厩旁冻硬的土地与马粪的混合物里。
那个才十四岁的少年,一声不吭地在那片污秽冰冷的冻土上趴著刨了整整三个小时,手指冻得红肿破裂,最终才奇蹟般地找回那颗沾满秽物的珠子,小心翼翼捧回来递给她,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卑微的期待。
而她,当时是如何做的?
当眾接过那颗珍珠,看也没看,一扬手,就把它扔进了城堡外冰冷刺骨的护城河里,溅起一小朵微不足道的水花,和周围人群刺耳的鬨笑。
那颗珍珠,就像现在地上滚动的这些一样,圆润,冰冷,映照著他们当时所有人丑恶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