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对。”
苏正皱著眉头,將手中的一叠数据表扔在了桌上。
“这个雷诺数不对。在超临界转速下,六氟化铀气体的粘滯係数会发生非线性突变。你们还在用常温常压下的公式套算,这怎么可能得出正確结果?”
流体力学实验室里,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三个年轻的研究员站在苏正面前,一个个面红耳赤,像是做错事的小学生。他们都是名牌大学毕业的高材生,甚至有一个还是刚刚归国的硕士。但在苏正面前,他们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
“可是……苏顾问,”那个硕士推了推眼镜,小心翼翼地辩解,“关於六氟化铀在超临界状態下的粘滯係数,目前国际上都没有公开的修正公式。苏联专家留下的资料里也是空白。我们……我们只能用经验公式推导。”
“经验公式?”
苏正冷笑一声,“搞科研是靠猜吗?苏联人没给,我们就不会自己测?没有公式,我们就不会自己推?”
硕士被懟得哑口无言,心里却有些不服气。
自己推?
那是说推就能推出来的吗?这涉及到极其复杂的非牛顿流体动力学,光是那一堆偏微分方程组就能让人看晕过去。没有大型计算机辅助,光靠人脑算,算到猴年马月?
“给我笔和纸。”
苏正懒得废话。
他直接走到实验台前,铺开一张空白的坐標纸。
“既然没有路,那我就给你们杀出一条路来。”
苏正拿起铅笔,深吸了一口气。
【真理之眼,全功率开启。】
剎那间,他的视野再次发生了变化。
空气中流动的尘埃、实验台上的玻璃管路、甚至远处离心机模型內部的气流走向,都在他眼中具象化成了无数条彩色的线条。
这是流体的世界。
也是数学的世界。
苏正手中的笔开始动了。
起初很快,像是在宣泄某种情绪。
$frac{partial rho}{partial t}+nabla cdot (rho mathbf{u})= 0$
$rho (frac{partial mathbf{u}}{partial t}+mathbf{u}cdot nabla mathbf{u})=-nabla p +nabla cdot mathbf{t}+mathbf{f}$
这是纳维-斯托克斯方程(n-s方程)的通用形式。任何一个学流体力学的人都认识。
那个硕士看了一眼,嘴角撇了撇。这谁不会写?
但紧接著,苏正的笔锋一转,开始对这两个方程进行极其疯狂的“魔改”。
引入压缩因子……引入热力学耦合项……引入科里奥利力修正……
一行行陌生的、充满了张力的公式跃然纸上。
硕士的眼睛渐渐瞪大了。
“这……这是在做无量纲化处理?”
“不对!他在尝试解耦压力项和速度项!”
“天哪……这种变换……他是怎么想到的?”
三个研究员不由自主地围了上来,连呼吸都屏住了。他们看著苏正笔下的符號,就像看著一场惊心动魄的魔法表演。
但很快,苏正停笔了。
卡住了。
这一步变换,需要一个极其关键的边界条件参数——“湍流耗散率”。
而这个数据,必须通过实验实时测得。
“我要第三组离心机在10万转时的边界层厚度数据。”苏正头也不回地伸出手,“快!”
三个研究员面面相覷。
“苏……苏顾问,第三组离心机还没装好啊……”
“而且10万转太危险了,我们现有的传感器根本捕捉不到那么薄的边界层……”
苏正眉头紧锁,手中的笔悬在半空,那种思维被打断的焦躁感让他想要骂人。
这就是目前的现状。
他的理论早已超越了这个时代,但硬体和助手却远远跟不上。就像一个f1赛车手开著拖拉机,有力使不出。
“给我五分钟,我去改装传感器。”苏正扔下笔,就要往设备区走。
就在这时。
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拿著一份还带著墨香的数据记录单,悄无声息地递到了他的面前。
“边界层厚度0.035毫米,湍流强度4.2%,雷诺数修正係数1.08。”
一个清冷的声音在旁边响起,“这是我刚才用雷射干涉仪测出来的。虽然离心机没装好,但我模擬了转子表面的气流环境。”
苏正猛地转头。
只见一个穿著白大褂、留著齐耳短髮的年轻女研究员站在那里。
她长得很美,但那种美是带著刺的。
高挺的鼻樑,薄薄的嘴唇,还有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她没有化妆,脸上带著一丝长期熬夜的苍白,但这反而给她增添了一种病態的、冷艷的学术气质。
胸口的工牌上写著三个字:叶心仪。
苏正的目光在那张数据单上扫过。
【真理之眼】瞬间验证:正確率100%。
不仅数据精准,而且……她竟然知道自己要什么。
苏正没有说废话,甚至连一句“谢谢”都没说。他一把抓过数据单,转身重新拿起笔。
“修正係数代入……方程封闭。”
笔尖再次在纸上飞舞。
而这一次,叶心仪也没有离开。
她就像是一个最完美的影子,站在苏正身侧半步的位置。
当苏正写到热力学方程时,她默默地递上了一张焓熵图;
当苏正需要计算积分常数时,她直接报出了拉普拉斯变换的结果;
当苏正眉头微皱,准备去查阅某个材料参数时,一本翻开的《特种合金手册》已经放在了他的手边,正好是那一页。
不需要语言。
不需要眼神交流。
甚至连呼吸的节奏,两人都仿佛同频了。
那种感觉,就像是两个顶尖的舞者,在没有任何排练的情况下,跳出了一曲惊世骇俗的探戈。
旁边的三个研究员彻底看傻了。
他们感觉自己就像是多余的背景板,是空气,是尘埃。
在这两人的气场面前,他们连插嘴的资格都没有。
“这……这就是叶博士的实力吗?”那个硕士咽了口唾沫,“她可是留苏回来的流体力学博士,平时高冷得一句话都不说,今天怎么……”
“別说话!看!”另一个研究员指著坐標纸。
只见苏正的笔速越来越快,最后几乎化作了一道残影。
而在那张原本空白的纸上,一个完美的、闭环的“超临界气体动力学模型”已经成型。
“最后一项。”
苏正的声音带著一丝沙哑的兴奋,“只要解出这个特徵值……”
“根號3。”
叶心仪的声音平静地响起。
苏正手中的笔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死死地盯著叶心仪。
这个特徵值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三次方程的解。普通人哪怕是用计算尺,也得算上半天。
她……口算?
叶心仪似乎看出了苏正的疑惑,淡淡地指了指黑板角落里的一行不起眼的小字:“你刚才在推导第二步的时候,其实已经隱含了这个条件。如果是在复平面上做映射,这个解就是显而易见的。”
苏正愣了足足三秒。
然后,他笑了。
这还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笑得如此畅快,如此……像是找到了同类。
“复平面映射……好!好一个复平面映射!”
苏正大笔一挥,在纸上写下了那个最终的答案。
done.
隨著最后一笔落下,整个实验室仿佛都震动了一下。
不是地震。
而是某种无形的、智力层面上的激盪。
这份模型,意味著中国在浓缩铀离心机技术上,彻底突破了理论封锁。意味著那些苏联专家所谓的“不可能”,变成了一张废纸。
苏正扔掉铅笔,直起身子,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爽!
这种棋逢对手、將遇良才的感觉,比造出一台工具机、打脸几个禽兽,要爽上一万倍!
他转过身,第一次正视这个站在自己身边的女人。
此时的叶心仪,也在看著他。
她的眼中,原本那种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已经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毫不掩饰的、炽热的光芒。
那是对强者的认可。
也是对真理的渴望。
“认识一下。”
叶心仪主动伸出了手。她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尖还带著一点墨跡。
“叶心仪。归国流体力学博士,001工程第三项目组副组长。”
她的声音依然清冷,但语调中却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郑重。
“苏正。”
苏正握住了她的手。
有些凉,但很有力。
“八级钳工。”
苏正报出了自己的“头衔”。
叶心仪愣了一下,隨即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却极美的笑容。
“八级钳工?”
她看著桌上那堆足以让部级专家发疯的公式,摇了摇头。
“如果你是钳工,那我们这些人,恐怕连学徒都算不上。”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苏正的眼睛。
“苏正,你比我想像的要强。”
“强很多。”
苏正没有谦虚。他感受著掌心的温度,心中某种沉寂已久的东西正在復甦。
在四合院,他是孤独的。那种孤独源於智商的碾压,源於眼界的悬殊。
而在这里,在这个荒凉的大西北。
他似乎……找到了一个能跟上他脚步的人。
“叶博士。”
苏正鬆开手,指了指桌上的图纸,“既然模型出来了,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搞个大的?”
叶心仪挑了挑眉:“多大?”
苏正看向窗外那座高耸入云的离心机厂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
“把它的效率,再提升一倍。”
“让那朵蘑菇云,提前两年升起来。”
叶心仪的瞳孔微微收缩。
隨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利落地扎起了有些散乱的头髮。
“乐意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