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听王律所言,李玄心头震盪,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升。
他虽然早知道盐铁漕运利益巨大,其中水深无比,但“死个把官员和踩死臭虫差不多”这种赤裸裸的残酷,还是远远超出了他基於后世认知的想像。
这大明光鲜的袍服之下,爬满了多少噬人的虱子?
就在他心神激盪之际,王律冰冷的声音继续传来:“枉你做了镇异校尉也有些时日,居然连这点江湖水深都不晓得!”
“而且你还別说我嚇唬你…”
王律压低了声音,带著一种近乎冷酷的洞悉:“这盐铁漕运乃是朝廷的钱袋子,也是最大的销金窟、埋骨场!上次你们在淮安府衙查到的什么?嘿,五百万两税银的亏空!”
“那虽是上头那些手眼通天的大人物们搞出来的窟窿,但你猜猜,没有底下这些层层盘剥、胆大包天的小鬼们行方便、擦屁股,这事能办得这么利索,这么干净?”
他啐了一口唾沫,眼神锐利地扫过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力工、小吏、以及那些眼神游移、腰间鼓鼓囊囊的汉子,继续道:“我话搁这儿,收税银的时候,实际收上来的绝不止这个数!送到上头去的,早他娘的被沿途的豺狼虎豹分过好几波了!”
话到此处,他警惕地再次朝四周扫了扫,確认无人留意这边才低声道:“再说这次…上头给的情报说那劳什子『仙骨』可能流落至此,我他娘的总觉得不靠谱。”
“这地方太乱,水太浑,龙蛇混杂!什么东西扔进来,怕是连个响儿都听不见就没了。指不定又是哪个环节的大佬想借刀杀人,或者搅混水摸鱼!”
李玄听得心惊肉跳,这维繫著帝国命脉的漕运网络,光天化日之下,竟是如此恐怖的法外之地!
赵大海可不管这些,他听著王律尽说晦气话,立刻瞪眼反驳:“你他娘的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不能盼点好?万一呢?万一那仙骨就在哪个盐梟的私库里,或者哪个漕帮把头的炕洞里呢?就在哪个盐贩子的裤腰带里別著呢?”
“在你裤腰带里还差不多!把你烧了说不定能熬出仙丹来!”
王律毫不客气地反唇相讥。
两人习惯性地斗起嘴来,但这爭吵声中却透著一股对未知任务的沉重预感。
一旁的罗烈被吵得心烦意乱,眉头紧锁,额角的青筋跳了跳,正准备开口呵斥——
就在这时,码头前方的人群忽然发生一阵更剧烈的骚动,还夹杂著几声惊呼和孩童的啼哭!人群像是被无形的手拨开,纷纷惊慌地向两侧避让,让出一条通路。
只见一队约莫七八人的道人,正以一种极其诡异而招摇的方式过市。
为首的老道手持一柄苍白拂尘,拂尘丝竟隱隱泛著骨製品的光泽。
他面容枯槁,鹰鉤鼻深目,但双颊却透著一股极不正常的、妖异的红晕,仿佛喝了烈酒,又像是某种邪术催生的气血。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
並非全是道童,而是跟著四对童男童女,年纪不过七八岁,个个身穿崭新却款式古怪的暗红色绸衣,面色苍白,眼神空洞麻木,仿佛被抽走了魂灵,手腕上还繫著一根细细的红绳,彼此牵连。
他们步伐僵硬地抬著一顶蒙著厚重黑布的肩舆,那肩舆不小,里面不知装著何物,沉甸甸的,偶尔隨著移动,黑布下似乎传来极其微弱的、令人不安的摩擦声。
这诡异的组合立刻吸引了所有目光。
有百姓面露恐惧,低声议论;有江湖客眼神闪烁,悄然按向兵器;也有码头上管事的盐丁、税吏远远看著,却眼神忌惮,不敢上前盘问,仿佛认得这伙人的来头。
“是仙师…”
有人低声惊呼,隨即被同伴拉了一把,噤若寒蝉。
如今陛下崇道,道士地位尊崇,但这般带著童男童女招摇过市的,也著实反常得令人脊背发凉。
李玄的目光却瞬间凝固了!心臟几乎漏跳一拍!
那些道人身上穿著的道袍制式,青灰色的底,袖口与领口绣著那种独特的、扭曲得仿佛活物蠕动的云雷纹。
这与真仙观看到的那些道士身上所穿的道袍,一模一样!
更让他心头巨震、几乎要喊出来的是,为首老道身旁,一名身材异常高壮、面色青黑的道士手中,赫然捧著一柄长剑。
剑鞘古朴,镶嵌的宝石在阳光下闪烁著幽光,但最显眼的,是剑格处那明黄色的絛穗以及即便隔著一段距离也能隱约瞥见的御製铭文!
“御赐法剑…”
李玄瞳孔骤缩,低声道:“他们手里拿的是御赐之物!”
赵大海和王律的斗嘴戛然而止,罗烈也猛地转头望去,目光如电。
罗烈只看了一眼,眉头锁得更紧。
强压下因任务可能横生枝节而產生的烦躁,低声道:“陛下醉心玄修,赏赐各地『有道』仙师法器、符剑多了去了,有什么稀奇?如今天下道门林立,藉此名头故弄玄虚、招摇撞骗的也不少。我等此行有要务在身,寻求仙骨为重,不必节外生枝理会这些旁门左道。”
“不!绝不止如此!”
李玄语气急促,目光死死锁定那队即將转入一条僻静巷道的诡异道人,尤其是那些眼神空洞的孩童和那沉甸甸的肩舆:“你看他们的道袍纹饰!还有那柄剑的规制…这绝非寻常招摇撞骗!还有那些孩子…那轿子!我怀疑…他们眼下所为,可能就与我们要找的『仙骨』有关!”
听到“仙骨”二字,又联想到那些孩童诡异的状態,赵大海和王律神色瞬间一凛,立刻收敛了所有玩笑之色,凝神仔细望去。
赵大海眯著小眼睛辨认片刻,忽然倒吸一口凉气,肥脸上露出惊容,低吼道:“他娘的!错不了!这…这鬼云雷纹!是真仙观!去年咱们司里有个兄弟就是追查他们炼製邪丹的案子,结果折在他们手上,尸首都没找全!卷宗里重点提过他们的特有標记,就是这他娘鬼画符一样的云雷纹!”
“真仙观?”
王律脸色也瞬间沉了下来,手不自觉握紧了刀柄:“据说是淮北一带这几年冒出来的最邪门的道观,行事诡秘狠辣,传言精通摄魂炼尸的邪术,和地方漕帮、盐梟,甚至某些官面上的人物牵扯极深,是块硬骨头…”
真仙观!
李玄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后世那真仙观地下,玉棺之中“活死人、肉白骨”的恐怖景象,以及那满地內臟鲜血的献祭仪式。
再加上眼前这些被红绳繫著、魂不守舍的童男童女…
那黑布下沉甸甸的肩舆……
一切线索仿佛在这一刻串连起来,指向一个令人头皮发麻、不寒而慄的可能!
“跟上去!”
罗烈当机立断,低喝一声,眼中再无半分烦躁,只剩下鹰隼般的冰冷与锐利:“大海,左路!王律,右路策应!盯紧他们!查明落脚点和想干什么!李玄,你眼尖,跟我居中策应,注意所有细节!尤其那些孩子和轿子!”
“小心点,这帮妖道邪门得很!”
赵大海补充一句,脸上惯常的嬉笑已被凝重取代。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立刻如同鬼魅般无声散开,利用码头杂乱的地形和人流,悄无声息地缀上了那队诡异至极的道人。
然而,他们並未察觉,就在码头不远处的一座临河茶肆二楼,几双冰冷的眼睛早已注意到了他们这艘官船,以及船上这几个气度精悍、明显不同於寻常官吏和商旅的外来人。
其中一人对著身后阴影打了个隱秘的手势,低声吩咐:“去,稟报都司大人,金陵的镇异校尉到了,看样子……是衝著真仙观那帮人去的。”
另一人则对著另一个方向,低声对一名做小贩打扮的手下道:“快去告诉观里的仙师,有尾巴跟著,像是官面上的鹰爪孙,来者不善。”
“嘖,镇异校尉…真仙观…这沭阳码头,今天可是要上演一齣好戏了。”
最初说话那人喃喃自语,身影缓缓退入雅间的更深阴影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而在更远的屋顶,一个几乎与灰瓦融为一体的身影,也默默收回了观察的目光,如同壁虎般悄无声息地滑向后巷,去向某个未知的主人匯报这码头骤然加剧的紧张局势。
水面之下,暗流汹涌,各方势力的触角已然感知到了这不寻常的扰动,一张无形的网,似乎正在悄然收拢。
……
李玄一路屏息凝神,藉助街巷阴影和傍晚渐起的薄雾,远远缀著那队诡异的真仙观道人。
他们並未在沭阳县城繁华处停留,而是径直穿街过巷,越走越僻静,最终抵达了城外一处依山傍水的荒僻之地。
一座道观静静地矗立在山脚林木掩映之中。
暮色四合,道观的轮廓在昏暗中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阴森、孤寂的气息却隔老远就能感受到。
当李玄悄然靠近,看清那道观的全貌时,一股冰寒彻骨的惊悚感瞬间攫住了他,让他几乎停止了呼吸!
青瓦灰墙,飞檐斗拱的样式古拙却透著一股邪气,尤其是那观门的制式、门前那对石兽的怪异形態……
一模一样!
这眼前的山野道观,除了更显古旧、没有后世都市的霓虹灯背景外。
其整体结构和那种令人不安的气质,与后世cbd顶层那诡异空间里所见到的“真仙观”分毫不差!
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错位叠加,巨大的荒谬感和恐惧感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
道观门前,並非空无一人。
数名身著同样云雷纹道袍、面色冷峻的道人持剑而立,眼神锐利地扫视著四周,警惕性极高。
见到老道一行人回来,尤其是看到那黑布肩舆,守卫道人立刻无声地让开道路,动作整齐划一,显是训练有素。
这时,一个年轻道士从观內快步迎出,对著那为首的老道躬身行礼,声音带著一丝急切:“师父,您可回来了。漕运盐铁都转运使司的陈大人又派人来催问了,问那『安澜定波』的法事究竟何时能正式开始?他说近日漕船莫名沉没数艘,上面催缴税银甚急,他实在等不及了……”
那枯槁老道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却充满不屑的冷哼,声音尖细如同刮擦骨片:“急什么?告诉他,欲速则不达!法事才到准备阶段,『材料』也才刚刚备齐,阴阳未调,时辰未至,仓促行事,若是衝撞了水府龙王,坏了大事,他担待得起吗?”
他顿了顿,拂尘一摆,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傲慢:“贫道既然接了他这桩事,拿了赏赐,自然不会食言,定保他漕运畅通,官运亨通。他若是再催……”
老道眼中闪过一丝幽光,声音陡然变冷:“……就让他自己来做这法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和胆量!哼!”
说罢,不再理会那年轻道士,拂袖径直踏入观门。
那群眼神空洞的童男童女和抬著肩舆的道人也鱼贯而入,沉重的黑布肩舆经过门槛时,里面似乎又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摩擦声。旋即,观门缓缓闭合,將內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李玄潜伏在远处的草丛中,手心全是冷汗。
不对!绝对不对!
什么“安澜定波”的法事?需要用到御赐法剑、如此邪异的童男童女和那明显藏著活物或尸体的肩舆?那老道言语间的傲慢与对官威的不屑,更透著一股邪门劲。这绝非正经祈福法事!
他强压下立刻衝进去的衝动,深吸一口气,借著夜色彻底降临的掩护,悄无声息地退回了与罗烈等人约定的匯合点。
他將所见所闻低声告知罗烈、赵大海和王律。
听到“真仙观”之名与李玄的描述,三人脸色都变得无比凝重。真仙观与真仙观竟是一体?此事牵扯之深,远超预期。
“等夜里。”
罗烈眼中寒芒闪烁:“夜里动手,摸清虚实。若真行邪法,人赃並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