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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25 深夜的敲门声
    翌日清晨,申城的雾气还没散尽,街口的报摊前已经排起了细长的人龙。
    申城人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清早先吃碗泡饭,再翻翻副刊。
    那是这座城市最灵通、也最市井的风向標。
    《文匯报》的副刊版面上,一篇署名“冷眼旁观”的评论文章,被印在左侧最显眼的位置,像是在安静湖面投下一颗小石子。
    《是审美的新尝试,还是风格的越界?——评某特约年历〈青春万岁〉引发的话题》
    文章写得极有火候。
    表面上语气严肃,说有些照片“表现手法新颖”“视觉衝击偏大”,需要“进一步討论適宜度”。
    可真正占篇幅的,却是讚美那种“舒展的生命力”和“成熟的构图感”。
    最让人回味的是文章最后一句:
    “据悉,这批採用进口工艺印製的年历,因成本较高,目前仅在內部渠道试行发行。坊间更传出,因『尺度风格』存有爭议,可能会重新审核。是真是假,尚待观察。”
    “重新审核”三个字落下,像鉤子一样,瞬间勾住了所有好奇心。
    在八十年代的国內,
    能被“重新审核”的东西,十有八九不普通。
    越是小范围,越显得稀罕;
    越是传说可能要收回,越能吊起收藏劲。
    弄堂里、办公室里、单位茶水间里,议论声像被风送著一样,飞得满城都是。
    “哎哟,儂看报纸上讲的那个掛历啊?”
    “什么年历会搞到要重新审的?”
    “说是进口铜版纸,还找了名师拍照的嘞。”
    “外面买不到的呀!要是能搞一本……以后说不定升值的。”
    ……
    锦江饭店的窗前,苏云坐在小圆桌边,听著收音机里播出的简讯。
    他喝咖啡的动作不疾不徐,嘴角却带著一点浅浅的弧度。
    火,已经点著了。
    ---
    中午。
    淮海中路,红房子西餐厅。
    这地方是老申城风情的缩影,红砖墙、拱形窗,空气里都是奶油和黑椒的味道。
    能来这里用餐的,不是“老克勒”,就是从国外探亲回来的华侨,兜里多少有点外匯券。
    李成儒今天换了件稳重的呢大衣。
    他没像南京路那样叫卖,只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点一杯咖啡当掩护。
    掛历放在桌角,但只露出半页。
    恰好露的是三月。
    柔光处理后的照片,看不清细节,只能看到一抹海边的红色背影,以及回眸那一瞬流露出的青春感。
    那种若隱若现,比什么都直接展示,还更勾人。
    隔壁桌传来动静。
    “老张,儂看那边那个?”
    一个头髮油亮、穿呢子西装的老先生,推了推鼻樑上的金丝眼镜。
    老张是收藏老月份牌的资深行家,一眼就看出这东西不寻常。
    “这纸质,是进口铜版纸吧?”
    “这光,像国外那种摆拍海报。”
    他收起刀叉,忍不住走过去。
    “小兄弟,儂这……是不是报纸上说的那本?”
    李成儒抬眼,没说什么,只把掛历往怀里收了点,摆出“一本难求”的姿態。
    “內部渠道流出来的,不好卖,也不太好讲。”
    他压低声音。
    老张眼睛亮了。
    申城滩从来没有“不卖”的东西,只要价格对。
    “小兄弟,我看得懂。这个东西,今朝被炒不是重点,重点是它的……收藏味道。”
    他说著,从皮夹里抽出一张外匯券,轻轻放桌上:
    “二十块,交个朋友。”
    李成儒心跳猛地一颤。
    二十块外匯券——黑市能换三十多块人民幣。
    一本掛历成本两块不到。
    利润像天上掉下来的。
    可他稳住了。
    “老先生,这掛历风头正紧,是真不適合往外流。”
    他苦著脸,装得很为难。
    “三十。”
    老张直接提价,“外匯券。这顿饭我还请了。”
    那句“这顿我请”不是炫富,是派头。
    是这座城市的面子哲学。
    李成儒装模作样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头:
    “行吧,只能给您这一册。
    这东西出的少,以后说不定就……没机会再印了。”
    老张喜滋滋地把掛历捲起来塞进大衣里,动作像在防贼。
    这一幕,被几桌人看得清清楚楚。
    人心就是这样——
    没人买的时候,这是一摞纸。
    有人抢的时候,它就是金子。
    不到十分钟,又有两个人凑过来问还有没有货。
    李成儒摊摊手:
    “真没了。不过——”
    他递出一张写著电话號码的小卡片:
    “要是真想要,可以去凯司令问问,那边可能还留两本。
    不过价格嘛……”
    “钱不是问题!只要是真的!”
    ……
    夜里十点。
    锦江饭店。
    李成儒还没回来,多半在外面清点外匯券,兴奋得回不来。
    苏云独自坐在房间里。
    灯只开了一盏,光圈落在地毯上,暖得发黄。
    苏云坐在单人沙发里,指间那支烟已经燃了半截,菸灰却迟迟没抖,像忘了它还连在手上。
    他其实也在等。
    只是等的过程比想像中难熬。
    昨晚李成儒打电话来报喜,嗓子都喊哑了,说红房子那一桌外匯券收得手软。
    越是到这一步,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越紧。
    万一报纸那篇文章语气再重半分呢?
    万一上面真有人看不下去,直接把厂子封了呢?
    万一龚雪今晚不来,明天就去保卫科告他“流氓罪”呢?
    这些念头像夜里的潮气,一下一下往脖子里钻。
    他把烟摁灭在菸灰缸里,又点了一支,手指有那么一秒钟没稳住,打火机“咔噠”空响两下才著。
    “篤篤篤。”
    敲门声终於来了。
    比他预想的晚了十五分钟,却像一记闷锤,正好砸在他最紧的那根神经上。
    他深吸一口气,起身时膝盖在沙发扶手上轻轻碰了一下,疼得他皱了下眉,却立刻把表情抚平。
    苏云让开身。
    她走进去的那一刻,脚步轻得像踩在薄冰上。
    苏云侧身让开,语气平静得像是在接待一个老朋友。
    龚雪闪身进来,苏云顺手关上门,反锁。
    这声“咔噠”的反锁声,让龚雪的身子抖了一下。
    她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显然是哭过。
    “苏云……”
    她开口,声音沙哑,“那篇文章……是你找人写的吗?”
    苏云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走到吧檯前,倒了一杯温水递给她。
    “喝点水。外面冷。”
    龚雪没有伸手去接水杯。
    她怔怔地望著苏云,像是鼓起了全部的勇气才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
    “外面……外面都在议论。”
    “他们说那是……黄色的画报。”
    她咬著唇,努力让自己站得笔直,可话一出口,眼泪就沿著睫毛滑了下来。
    “他们说我是……不要脸的女人。”
    “厂里的领导今天把我叫过去……问那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
    她抬起湿漉漉的眼睛看向苏云,委屈得像是被世界推到角落的小动物:
    “你不是说……那是艺术吗?”
    “不是说……是央视的特约吗?”
    “那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她的声音轻轻发颤,像隨时会碎掉。
    “苏云……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要毁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