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江饭店,午夜。
原本贴著白色瓷砖、只有外宾才能享用的奢华浴室,此刻被一层厚厚的黑绒布封得密不透风。
一盏红色的安全灯,將狭小的空间染得像个充满了危险诱惑的血管內部。
空气中瀰漫著酸性定影液刺鼻的味道。
苏云穿著背心,手里拿著竹夹子,轻轻晃动著显影盘里的药水。
李成儒蹲在旁边,大气都不敢出,眼珠子死死盯著盘子里那张空白的相纸。
“出来了……”
隨著药水的浸润,相纸上开始浮现出灰黑色的轮廓。
先是飞扬的髮丝,再是那只腾空的排球,最后……是龚雪那张衝破了“玉女”枷锁、肆意大笑的脸,以及那红色紧身衣包裹下的、充满张力的腰线。
在红光的映照下,这张黑白照片竟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衝击力。
那是生命力。是这个被压抑的年代里,即將喷薄而出的火山。
“嘶——”
李成儒倒吸一口凉气,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苏爷,这张照片要是贴在掛历上……我敢打赌,新华书店的门都能被挤烂!”
“这就叫『视觉锤』。”
苏云迅速將照片夹起,放入定影液中,“一锤子砸进消费者的脑子里。哪怕二十年后,他们忘了龚雪演过什么电影,也会记得这张照片。”
他看著照片,眼神冷峻。
第一张底牌有了。
接下来,该去那个更大的名利场,捞那个更桀驁不驯的“角儿”了。
第二天,卢湾区文化宫。
这里被临时徵用,掛上了一条红底白字的巨大横幅:“中央电视台《红楼梦》剧组华东区演员选拔”。
场面失控了。
苏云低估了“上电视”这三个字对80年代青年的杀伤力。
文化宫外的广场上,黑压压的全是人。
有穿著的確良衬衫的纺织女工,有还带著学生气的女大学生,甚至还有烫著爆炸头、穿著喇叭裤的社会待业青年。
自行车的铃声、嘈杂的上海话、维持秩序的哨子声,混成一锅沸腾的粥。
“排队!都排队!”
李成儒拿著个大喇叭,站在台阶上吼得嗓子冒烟,“填表在左边!才艺展示在二楼!没有照片的去旁边照相馆现拍!”
苏云坐在二楼的一间排练厅里,面前堆满了报名表。
他揉了揉眉心。
大多数都是凑热闹的。
有的甚至连《红楼梦》都没读过,上来就说要演孙悟空。
“下一个。”苏云有些疲惫。
门开了。
进来一个穿著绿军装的姑娘,长得倒是清秀,但一开口就是样板戏的范儿,硬邦邦的。
“停。”苏云挥挥手,“回去等通知吧。”
姑娘红著眼圈走了。
“苏老师,这申城的姑娘虽多,但有『灵气』的少啊。”旁边帮忙记录的文化宫干事嘆了口气。
“不急。”
苏云转著手里的派克笔,看向窗外那灰濛濛的天空,“真正的大鱼,总是最后才咬鉤。”
话音刚落。
楼下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別挡道!”
一个清脆、响亮,甚至带著点囂张的声音穿透了嘈杂的人群。
苏云手里的笔停住了。他走到窗边往下看。
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
一个穿著鲜艷的橙色风衣、脖子上围著白围巾的年轻女孩,正踩著高跟鞋,像只高傲的凤凰一样走了进来。
她大概只有18岁(改),但那个个头,那个身段,已经发育得极为惹眼。
最绝的是那张脸。
柳叶眉,丹凤眼,未语先笑,眼波流转间透著一股子精明和泼辣。
那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美,美得让人不敢直视,却又挪不开眼。
乐韵。
苏云的心臟猛地跳了一下。
这就是那个让王扶林一眼相中、认定是“王熙凤”唯一人选的申城姑娘。
也是那个后来被渣男骗去香港、最终跳楼自杀的薄命红顏。
此时的她,正处於顏值的巔峰,骄傲得像个女王。
“我是来面试王熙凤的。”
乐韵走到面试桌前,把那个需要排队两小时才能拿到的报名表,隨手往桌上一拍。
她没有像別人那样唯唯诺诺,而是直视著苏云。
“听说你们是央视的?要是选不上我,那是你们眼瞎。”
狂。
真狂。
旁边的干事气得刚要拍桌子。
苏云却笑了。
“有点意思。”
苏云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著她,“小姑娘,长得是挺俊。但王熙凤是『粉面含春威不露』,你这威是露了,春呢?”
乐韵愣了一下,隨即眼波一横,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位老师,您想要什么样的春?是璉二奶奶的春,还是……別的春?”
这一眼,风情万种。
整个排练厅的空气仿佛都热了几度。
“好!”
苏云猛地站起身,拿起红笔在她的报名表上画了个大大的圈。
“你不用初试了。直接进复试。”
苏云把表递给她,眼神里不仅有对角色的欣赏,更有一种商人的贪婪——那是看到了顶级商品的眼神。
“不过,在此之前,我有份『私活』想找你谈谈。”
苏云从包里掏出昨天刚洗出来的、龚雪的那张样片。
“我这儿正在筹备一本国台特约的掛历。主题是『时尚与美』。”
苏云压低声音,“龚雪已经拍了。我觉得,你的条件,比她更好。尤其是这种……橙色的张扬。”
“比龚雪更好?”
乐韵的眼睛亮了。
那是野心被点燃的光芒。
她这个年纪,最不服的就是那些老牌影后。
“敢拍吗?”苏云问。
“有什么不敢的?”
乐韵昂起下巴,像只骄傲的小公鸡,“只要能红,別说掛历,就是上月球我也去!”
苏云笑了。
他收起那支派克笔。
这申城真是个宝地。
龚雪是“欲拒还迎”的含蓄美,这乐韵就是“生扑硬抢”的野性美。
这本掛历,稳了。
“成儒!”
苏云冲门外喊了一声,“带乐小姐去锦江饭店量尺寸。记住了,给她准备那套……金色的。”
看著乐韵离去的背影,苏云在心里默默嘆了口气。
“上一世你为了个渣男跳了楼。这一世,落在我手里,虽然也是个坑,但至少……”
“我会让你红得发紫,红到那个渣男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窗外,申城的霓虹灯开始亮起。
猎网,已经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