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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13 进京
    “东方红,太阳升……”
    伴著京城站钟楼那浑厚且带著明显电流杂音的报时声,绿皮火车像是条跑累了的老狗,吭哧吭哧地喷出了最后一口白烟,缓缓停靠在了一號站台。
    车厢门一开,一股混杂著煤烟味、旱菸味和北方特有的乾燥尘土味的气浪,瞬间倒灌进来。
    苏云被人流裹挟著挤出了车厢。
    京城的风,是硬的。
    不像扬州的烟雨那般软糯,这北方的风里夹杂著细沙和散不尽的煤烟味,刮在脸上像砂纸打磨,生疼。
    1982年的京城站,刚刚翻修不久。
    巨大的双塔钟楼巍峨耸立,那是这座城市的门面,也是无数逐梦者仰望的第一眼威严。
    “哐当——”
    隨著最后一声沉重的撞击,绿皮火车吐出一口长长的白气,像个疲惫的老人瘫软在铁轨上。
    车门一开,人潮如泄洪般涌出。
    穿著蓝灰中山装的干部、背著铺盖卷的民工、提著网兜装脸盆的学生……无数种方言在站台上炸开,匯聚成一股名为“生活”的洪流。
    苏云隨著人流被挤出了出站口。
    他紧了紧身上的帆布包——那里面装著《西游记》的底片和他的全部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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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站在广场上,他眯起眼,看向远处那行著名的標语:“团结起来,振兴中华”。
    红底白字,在灰濛濛的天色下格外刺眼。
    “这就是京城啊……”
    苏云从兜里掏出一根在火车上被压扁的“大前门”,想点,却被风吹灭了三次火柴。
    “借个火?”
    旁边一个带著红袖箍的老大爷凑过来,手里递过一个防风火机,“外地来的?介绍信带了吗?住哪儿啊?”
    这一连串的盘问,瞬间把苏云拉回了现实。
    这里是皇城根儿。
    这里的每一双眼睛,都带著审视。在这里,你不是什么“技术顾问”,也不是什么“苏老板”,你只是个没户口的盲流。
    苏云连忙赔著笑,把那根没点著的烟递给大爷:“大爷,我是央视剧组来送审样片的。这是介绍信。”
    老大爷接过那张盖著“中央电视台”红章的纸,反覆看了三遍,脸色才缓和下来,把火机打著送了过去。
    “去广电总局那边吧?坐10路车,別坐反了。”
    “得嘞,谢您。”
    苏云吸了一口烟,辛辣的烟雾入肺,驱散了一夜硬座的寒意。
    他没急著走,而是站在广场边,看著那一辆辆驶过的“大通道”公交车和偶尔飞驰而过的红旗轿车。
    他在找一种感觉。
    一种把自己从“扬州模式”切换到“京城模式”的感觉。
    在扬州,靠技术和江湖义气能吃得开;但在这里,在这座权力与规则构筑的迷宫里,技术只是敲门砖,真正能保命的,是懂规矩,是识时务,是听出那每一句官腔背后的潜台词。
    “呼——”
    苏云吐出最后一口烟,將菸蒂在垃圾桶上按灭。
    “进京赶考嘍。”
    ……
    復兴门外大街,广播大楼。
    那座苏式风格的建筑,庄重得有些压抑。门口站著的武警,身姿挺拔如松。
    苏云不是第一次来,但这一次,气氛似乎有点不对劲。
    他在传达室登记的时候,门卫老张——那个以前见了他总要聊两句《西游记》的热心大叔,今天却一直低著头看报纸,连正眼都没瞧他。
    “张叔,我来找技术部的陈工。”苏云把填好的单子递过去。
    老张接过单子,动作慢吞吞的,眼神还往大厅里面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了句:
    “小苏啊,今儿台里有领导视察。你……进去以后少说话,东西放下了就赶紧走。”
    苏云心里“咯噔”一下。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那个帆布包的带子。
    “谢了,张叔。”
    苏云没多问。在这种地方,別人能提醒这一句,已经是天大的人情。
    他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的墙上,贴满了各种“抓革命、促生產”的宣传画,还有各个剧组的进度表。
    平时这里人来人往,喧譁得很。但今天,安静得只能听见他自己的脚步声。
    那种安静,不是空旷,而是一种暴风雨前的气压低沉。
    技术部在三楼。
    苏云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一个带著浓重口音的咆哮声:
    “……简直是胡闹!这是什么?这是拿国家的胶片当儿戏!这种乌漆墨黑的东西也叫艺术?这要是播出去,人民群眾能答应吗?”
    苏云的脚步顿住了。
    门虚掩著。
    透过门缝,他看见宽大的审片桌前,站著三个人。
    一个是技术部的主任老陈,正耷拉著脑袋,满头大汗地擦著眼镜。
    另一个是背对著门的男人,穿著一身笔挺的四个兜干部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正拿著那捲从扬州寄回来的《除妖乌鸡国》样片,在那儿挥舞。
    而第三个人……
    苏云眯了眯眼。
    那是一个年轻人,戴著金丝眼镜,穿著白衬衫,正拿著一个小本子在记录什么,嘴角掛著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
    “王台长,您消消气。”
    老陈终於戴上了眼镜,小心翼翼地解释,“这个……虽然颗粒感是重了点,但杨洁导演说这是为了追求一种古朴的质感。而且……这批胶片確实便宜,给台里省了不少外匯……”
    “省钱?省钱就是理由?”
    那个被称为“王台长”的男人猛地转身,把胶片往桌上一拍。
    苏云看清了他的脸。
    五十多岁,国字脸,眉心有著深深的悬针纹,一脸的正气凛然,却掩盖不住眼底的那股子刻板与傲慢。
    王洪,主管意识形態和后勤的副台长。
    “咱们是中央电视台!是国家的喉舌!”
    王洪敲著桌子,“要是为了省钱,还要我们这些领导干什么?去街上要饭得了!用这种残次品,本身就是政治態度不端正!是对观眾的不负责任!”
    “还有!”
    王洪的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犀利,“我听说,剧组还在扬州搞什么『贴画买卖』?还要给小学生卖东西?”
    老陈哆嗦了一下,没敢接话。
    “简直是乱弹琴!”
    王洪背著手,在大办公室里来回踱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咯噔咯噔”的脆响,像是在给谁敲丧钟。
    “一个拿国家工资的剧组,不把心思放在创作上,居然去搞投机倒把!去赚学生的钱!这是什么行为?这是把资本主义那套唯利是图的风气带进了宣传阵地!”
    “小赵!”王洪冲那个记笔记的年轻人喊了一声。
    “在,台长。”年轻人立正。
    “把这些情况都记下来。还有,那个叫什么苏云的『顾问』,是什么来头?查清楚!一个临时工,能有这么大能耐搞胶片、搞买卖?我看这里面问题不小!”
    门外。
    苏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猜到了会有麻烦,但没猜到麻烦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这不是针对胶片,也不是针对贴画。
    这是项庄舞剑,意在沛公。
    王洪针对的是杨洁,是《西游记》剧组这种“先斩后奏”的行事作风,甚至是想藉此机会立威。
    而自己,这个没有编制、没有背景的“临时工”,就是最好的突破口。
    苏云看了看手里那个帆布包。
    这里面装著的,是刚刚洗好的后续底片。
    如果现在进去,那就是撞在枪口上。
    不仅胶片会被扣下,自己也得被当场拿下。
    进?还是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