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儒败了。
败得很惨。
扬州红旗印刷厂那两扇斑驳的大铁门外,李成儒蹲在路牙子上,脚下踩灭了三个菸头。
那原本梳得油光鋥亮的大背头,这会儿耷拉下来几缕,被汗水粘在额头上,显得格外狼狈。
看见苏云骑著车慢悠悠地晃过来,李成儒吐出一口唾沫,恨恨地骂了一句:
“这帮孙子,真他妈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他还说什么了?”苏云问。
“他说,別拿央视嚇唬人。央视的活儿自有bj新华厂干,轮不到他们这地方小厂。除非……”李成儒咬了咬牙,“除非咱们能弄来『铜版纸』的指標。不然,免谈。”
苏云笑了。
厂里缺的不是订单,缺的是原材料。
没有纸,机器转得再快也是空转。
苏云把车停好,整理了一下领口,从兜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软中华”。
在扬州这地界,这一包烟,顶普通工人半个月工资,那是真正的“核武器”。
“成儒哥,学著点。”
苏云拍了拍李成儒的肩膀,“跟这种国营厂长打交道,不能谈生意,得谈『困难』。”
……
厂长办公室。
刘厂长正端著茶缸子看报纸,眼皮子都没抬:“不是说了吗?没纸!没指標!那是违反纪律的事,谁来都没用!”
“刘厂长,觉悟高啊。”
苏云没坐,而是直接走过去,把那包“软中华”轻轻放在了办公桌上,正好压在那张《人民日报》的报头旁。
红色的烟盒,红色的报头,交相辉映。
刘厂长的目光被那抹红色烫了一下,终於抬起了头。
“你是……”
“我是《西游记》剧组的顾问,苏云。”
苏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稳重,“刘厂长,我不让您违规。我今天来,是给咱们红旗厂送『救济粮』来了。”
“救济粮?”刘厂长冷笑,“我这几百號人的大厂,要你救济?”
“不需要吗?”
苏云指了指窗外那些生锈的机器,“我刚才进来的时候听了听。四台海德堡对开机,只有一台在响。剩下的都在趴窝。为什么?没活儿吧?或者说,有活儿没纸吧?”
刘厂长的脸色变了变。这是厂里的痛处。
“我也知道您的难处。全厂几百张嘴等著吃饭,奖金髮不下来,工人们都在骂娘。”
苏云身子前倾,那双眼睛死死盯著刘厂长,“如果我现在告诉您,有一批活,不需要用您的一两纸,还能给厂里留下三千块钱的『加工费』。这笔钱,能给大伙儿每人发十斤猪肉。您干,还是不干?”
“不用纸?”刘厂长愣住了,“你自带纸?”
“对。”
苏云从包里掏出一张样张——那是他用普通的白纸,反面涂了胶水,又贴了一层蜡纸做成的简易“不乾胶”样本。
“这种纸,叫『不乾胶』。是我从南方搞来的『特殊材料』。”
其实就是他在剧组用剩的下脚料拼的,他在赌这厂长没见过世面。
“您只管出机器,出油墨,出人工。纸我来供。这就不占您的『计划指標』了吧?这就不算违规了吧?”
刘厂长拿起那张纸,反覆摩挲著。
他確实没见过这种撕开就能贴的玩意儿。
“可是……”刘厂长还在犹豫,“这要是上面查下来……”
“谁说是私活?”
苏云猛地直起腰,声音拔高了八度,一脸的正气凛然,“刘厂长!这是央视《西游记》剧组委託咱们厂进行的『新材料印刷实验』!是为了填补国內印刷技术空白的『政治任务』!”
“这要是做成了,那是红旗厂的技术革新!是您刘厂长的政绩!”
“到时候,剧组给您送一面锦旗,上面写著『支持国家文化建设』。我看哪个工商局的敢查您的帐?”
一软一硬,一利一名。
刘厂长的心理防线,终於崩塌了。
他看了看那空荡荡的车间,又想了想工人们那要把他吃了的眼神。
“那个……”
刘厂长咳嗽了一声,手不自觉地盖住了那包烟,“苏顾问是吧?既然是『技术实验』,那咱们倒是可以……研究研究。”
谈是谈下来了,但真正的折磨才刚开始。
所谓的“自带纸张”,其实是苏云吹的一个巨大的牛逼。
1982年,中国根本没有成熟的不乾胶生產线。进口的艾利纸贵得像金箔,根本用不起。
苏云必须自己造纸。
接下来的三天,对於李成儒和那几个被忽悠来的印刷厂小工来说,简直就是地狱。
厂房后院的一个废弃车间里。
苏云穿著个大裤衩,光著膀子,戴著口罩,正围著一口大铁锅转。
锅里熬的不是饭,是胶。
“再加点松香!搅拌速度別停!”
苏云大吼著,汗水顺著胸肌往下淌,流进裤腰里。
这是最原始的“土法上胶”。
用聚乙烯醇加松香,熬成粘稠的胶水。
然后找来最便宜的铜版纸,这是苏云让李成儒去废品站高价收来的旧掛历纸反面,或者是瑕疵纸,人工刷胶。
至於底纸?
那是用食用油浸泡过的牛皮纸,烘乾后勉强能充当离型纸。
整个车间里瀰漫著一股刺鼻的化学味和油烟味。
“苏老弟,这……这能行吗?”
李成儒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了,手里拿著刷子,满脸都是胶水,“这一张张刷,得刷到猴年马月去啊?”
“想发財就別怕累。”
苏云手里拿著个自製的刮板,动作极其精准,每一次刮过,胶水都均匀地铺在纸面上,厚度误差不超过一毫米,“现在市面上一张进口贴纸卖五毛钱。咱们这成本不到五分钱。这一刷子下去,刷的不是胶,是人民幣!”
一听人民幣,李成儒咬著牙,手上的动作又快了几分。
但这只是第一关。
更难的是印刷。
红旗厂的那台海德堡是老古董了,套色极其不准。
尤其是印孙悟空这种色彩复杂的图案,稍微偏一点,猴脸就歪到了屁股上。
“停停停!又偏了!”
苏云站在机器旁,看著刚吐出来的一张废张,眉头紧锁。
印刷车间的主任是个老师傅,脾气也倔:“这机器就这样!皮带鬆了,齿轮也磨损了。想印准?除非你把机器拆了重装!”
“那就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