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进入污染者心智本源之前,凝视著那张理应不可视的巨大平面,月牙当然没有忘记先把数据终端和小钉子摘出来放生到空中,交给卓姆保管——月亭的混沌意志究竟如何还不清楚,极有可能异常凶险,因此他不会冒险让二位与自己的心智相连。
“搭档,本机不会直接陪你进入那片未知领域,但仍旧会全力辅助你的行动,”数据终端飘在半空中发著幽幽蓝光,“本机会在这一侧深度监测你们三个的灵魂状態,一旦发现问题就立刻停止『下潜』。
“矫正两侧宇宙的时间后,眼下离碎块降临圣灵文明还有大约三十五分钟——並不算长,但也足够你们在心灵世界中长时间行动了。”
月牙扫视著这个浑圆的盘子,面无表情地轻轻伸手戳了戳它的边缘轮廓:“行,终端,扫描一下栋洁的灵魂结构,把大致情况报告给我,然后咱们就出发。”
数据终端领受了命令,一丝不苟地执行起来,在栋洁身旁来回飘动,扫射蓝光,以小钉子为模板採集著成年位面之钉的身体数据。而栋洁见状也未吭声,明白现在是危急关头,组织机密反倒在其次。
“哇……哇!”
突然,刚才一直在卓姆划定的安全范围內自由飘飞的小钉子似乎是感应到了空气中瀰漫的浓重紧张氛围,顿时朝前一个闪现,蹦噠到了月牙手心中。她紧紧蹭了蹭对方的手掌,光滑圆润的水蓝身躯滑动间给人以冰凉的触感,也散发出一种强烈的不舍气息。
“……怎么了?”月牙低头看著这只体型还不如自动铅笔的小傢伙,一时有些不解,面容平静,语气温柔地用手指点了点她的脑袋,“……你也发现咱们要去一个危险的地方了?”
“……哇……昂【嗯】,多哎【对】……”小钉子晃了晃精致的水蓝色晶体躯壳,从手掌往外用力一跳,狠狠粘住了月牙的大拇指,朝向他脑袋的尖锥上简直要长出一对眼睛,异常认真地哇道,“抓呀【注意】……安……安……安全!”
纯粹洁净的视线紧紧盯著对方:她並未阻止月牙涉险,只是认真提醒对方一定要注意安全。
“嗯,我会的,”月牙伸出手指按了按小钉子坚硬的表面,突然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就这点风浪,可难不倒我。
“对了,小傢伙,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要求?”
晶莹剔透的小生命粘在月牙大拇指的侧面盯著他,困惑地歪了歪脑袋:“哇?”
“要努力学会变成人类的样子,也就是你说的『人擬態』,怎么样?”月牙嘴角带笑,深褐色的风衣隨风摆动,轻声哄著幼小的孩子——语气无比轻柔,如山间的晨雾,像在和自己的女儿对话。
“作为回报,我肯定会毫髮无损地回来。”
“……嗯!”小钉子迟疑片刻,最终用力点了点头,又一下子闪现出去,停在了卓姆浑圆的脑核上。
“那么,就先再见了。”月牙朝卓姆大脑袋上蛰伏的小钉子俏皮地挤眉弄眼了两下,这才回头恢復了严肃。
“怎么?是孤独的日子过太长了,突然喜欢上带娃了?”心灵对话的效率极高,数据终端这时正好扫描完了栋洁的身体状况,隨口吐槽著回到了月牙身边,“事了了,走吧。”
一道幽蓝色的灵体细线於无形中攀附在月牙,伊麦尔娜和栋洁身上,终端的连接顷刻之间便完成了。
“走。”
月牙没有回应终端的吐槽,轻声扫视了一圈身旁的同伴,下一秒便慢慢闭上眼,灵魂的主体暂时离开了这片区域。
三人的躯壳在卓姆的心智领域中慢慢染上一层鲜艷的血红,又泛起淡金色的光辉,受到了半神一丝不苟的庇护。数据终端围绕在眾人周围,隨时监控著具体情况。
“……他们离开了?”月亭眼中的苍白亮色如磷火般黯淡地燃烧著,望著远方的漆黑喃喃自语,语气中既有一丝无法掩饰的骄傲,也有抑制不住的失落,“……想不到再度看到五王时代的青年们齐聚一堂,竟是和他们的前辈自相残杀……
“但我却连为什么自己要与它们自相残杀都不清楚……”
“会查清楚真相的,”卓姆淡淡地说道,“旧神明之界的灭绝绝不是天灾这么简单——齐克萨诺斯,你,还有两千年前死於郝林之手的克尔霍利亚……都受到了非常诡异的抹杀者污染。
“两千年前,污染突兀地扩大了克尔霍利亚的食慾;三千年间,齐克萨诺斯守护文明的平和,温柔部分被彻底吞噬,只剩下最疯狂的破坏欲……
“而到你这儿,月亭,你真觉得它只是扩大了你心中对於那个机器人文明的溺爱和完成任务的渴望吗?
“假设真是如此,为什么你的残片和碎块会变得如此黑暗而病態,完全超出了所谓溺爱和渴望的范畴?”
“……你的意思是……”月亭琢磨著卓姆的话语,突然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污染放大的不是我的溺爱和渴望,而是……小机器人们的恨意?!”
“没错,”头顶著对眾人的交谈半懂不懂的小钉子,卓姆將这个冰冷却真实的事实说了出来,“利用了它们对暗眼深深的恨。”
月亭的脸阴沉下来,细细思索起了那个机械傀儡们连粗干都未告诉自己的世界,那个同样沉浮在旧神明之界中的文明。
“刚刚与你谈话的栋洁,她是为了反抗暗眼走上了与母文明……哦不,单纯就是监狱的狱卒的决裂之路,”卓姆的眼神看似隨意游走,实则也在仔细留意著远方,“你和她多聊段时间,就能明白机器人们为什么会对暗眼有如此深的恨意了。”
“那恨意无边无际,以至在被污染放大和改造升格后,就连我的意志都被会侵蚀,”月亭的语气沉了下去,注视著大地上高墙倾覆后的混乱景象,“如果文明有健康与病態之分,这个暗眼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毒瘤。
“如果是你们,该如何处置这样一群恶人甚至仇人?”
“当然是严格按照条例,有罪定罪,有罚判罚。”
卓姆的语气带著毫不迟疑的坚决態度,墨绿色的身躯像一座沉静的雕塑。
倘若是其他人,月亭或许会质疑这话是否有心虚的成分——但在先前的交谈中,他知道卓姆切身经歷过类似的事,也同样做出过符合他话语的选择。
所以,卓姆说的话自然是可信的。
於是,月亭有些茫然的情绪渐渐恢復过来。展望前方,他突然在思索间对未来有了一丝期待。
“……所以,尘埃落定,因果完结总会到来,世上没有无法癒合的创伤。”他淡淡地说道。
待到风波结束,所有子民不再困於污染的奴役,他要重新物色一片合適的星区,带领活下来的机器人们再度建立起一个强盛的文明,再一次飞向星空。
而到那时,也就不会再有奇怪的规律束缚他们的手脚了。
……
月牙是从一片混乱的思绪中重新睁开眼的。他一降临到这个领域之內,无数繁杂却毫无意义的信息便如潮水般扑了上来,与此同时,眼前的景象也成了球壳之內的全境风光。
他感觉自己像是在游戏里开了全图掛的玩家,可以自由观察周围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乃至那些只存在於卓姆口中的“傀儡深处工厂”。漆黑的广阔大地中儘是衰褪破败之態,仿佛外侧的创伤也被带入了这个混乱的心灵世界之中。
月牙细细观察之下,竟无法在这片以苍白为骨架,黑暗为血肉的庞大灵魂尸体中找到任何一个智慧体。
但毫无疑问,自己確实利用傀儡与虚影跨越了万千领域,来到了距离月亭本源极为接近的位置。
“……麦尔,伊麦尔娜?栋洁?”
月牙觉得自己並没有经歷神情恍惚的过程,他的意识浸泡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领域中四处打探,开始寻找自己的同伴,尤其是失联的赛莲。
半透明的【体內】慢慢扩散出去,开始吸收周围环境內的各类存在。月牙慢慢移动,扩大著自己的影响,寻找著任何可能存在的特殊现象,直到在自己眼皮底下捏住了一团摸上去有些温热的“毛绒球”。
“咕嘰……”
“哎呀!”
一声有些熟悉却格外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路。月牙用两根手指捏著那个发声的“温热毛绒球”提到面前,隨后竟突然愣住了。
指尖是一团紫红色的小型火球,看起来比半块橡皮大不了多少——而他一眼便从对方身上残留的些许血水渍上看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麦尔,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月牙瞪大双眼,一脸不可思议地看著面前这个还没有橘子瓣大的紫红色小傢伙,一时不知道该在这混乱的环境中说些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啊!”尖细的声音从小不点身上传了出来,听起来异常无助和沮丧。
在月亭混沌意识本源的附近,伊麦尔娜的化身竟突兀地变成了一只看起来细小无比的袖珍太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