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在赛莲的身躯踏出录像的那一刻，內与外的边界在她眼中一闪而过，仿佛是从幽暗的深海上浮到了海岛边缘。无尽的漩涡跟隨她前进，如尺规般跨过维度之差，如纸张上的歷史站立起来。靠它观察，向外能望见未来虚幻的形与灵，向里则能回顾过去具体的人与事。
    录像中的一切都在逐渐远去，时间的长河中，一切城市都已消失，原地唯有虚无的空洞，如同巨兽被撕裂的躯体上无法癒合的惨烈伤口。
    但赛莲无暇顾及这一切，她的心中始终縈绕著一个疑问——自己该何时反抗主人？
    她在这诡异幽静的录像中待了上千年，从未被主人赐予过如此强大的力量。
    现在她所拥有的力量在暗面中仅次於主人，单从物质世界的破坏力来看，已经能做到一击毁灭一座太空城。
    【o_od】
    从常理来讲，现在就是她运力反叛，为父母报仇的时候。
    然而她只有一次机会，一旦被主人发现自己反叛，无论惩罚是什么，自己都不可能有第二次反抗的机会。
    赛莲同时也非常清楚，“录像”与“天国”虽是两面，但本质上依旧是一体的。
    自己是只能存活在录像中的灵体，无法完全脱离它行动，一旦离开，就如深海鱼离开了水，数秒之內便会消散。
    所以，即使能够脱身追捕那个空洞，自己本质上还是被一条无形的锁链束缚在主人的暗面之內。
    这是远比紫线高明的控制方式。
    赛莲权衡许久，最终决定暂时不和主人撕破脸，先去收拾那个空洞：先前经过初步定位，她已经在这片星区中得知了它的大体位置。
    不过话说回来，她倒是觉得现在的情况比预想中的好得多——幸好主人只是让自己追踪那空洞中的混乱光芒，倘若要求自己对同胞出手，她便只能立刻反抗了。
    【你要不思考一下，他为什么不拿杀人来试探你的忠心？】
    赛莲的思考刚刚结束，漩涡中便传出悠久歷史的沉重声响，在一次比一次迅速的旋转中，她身下的录像终於开始消失，枯燥的无人之地逐渐隱去，圣灵文明位於现实中的情景越来越清晰。五顏六色的太空城，分布在周围的小型游戏站，还有零星几艘红晶侦察机，正逐渐从淡色变为浓色。
    最终，无垠的星海终於彻底占据了视野的全部。赛莲成功来到了圣灵文明的外侧。
    她停留在漩涡的中央，眼中溢出紫红色的流光，自里向外，洞察著眾生的未来。
    赛莲的双目扫过面前最近的一座太空城，脑海中隨之涌入了无数与灵魂有关的信息。
    紫线网络显示，该太空城名为百星集，城中目前具体人数为175807，隨著进出城市的船流会略微浮动。
    城市中每个人的基本信息，他们的名字，年龄，身高体重，生活歷程，思维逻辑，都化为长串的字符，印到赛莲的脑中。
    以这些信息作为基础，再加之巨大的算力分析，一个人的命运將被较为精准地解析出来。儘管混沌的系统依然存留著大量的不確定，但在紫线的强力干涉下，一切巧合都能被主人所创造。
    但有个东西却无法被分析，正是那团之前入侵录像的光芒。
    赛莲极目远望，立刻便在太空城中找到了些许异常。
    在全开放的视野中，一切的阻隔尽数消失，所有智慧体与无灵魂的物质都只是一串数据，能被分析，计算，甚至人为控制。
    但无数抽象的信息中却混入了一团存在感极低的浆糊——这东西和人类大小相当，既没有美感，也不引人生厌，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就看不见。
    它就在一间寻常店铺中几米几米地移动著，“不存在”笼罩在其周围，如淡淡的雾气。
    那毫无疑问就是之前入侵录像的空洞——此时的它好像在里面搜寻著什么。
    赛莲疑惑地眨了眨眼：莫非这空洞也偽装成了人类，潜藏在都市之中？
    但这都不重要。
    赛莲站立在漩涡中心，右手抽出那把银白色的长剑，等待锋刃漫上紫红，隨后高高扬起。
    站在更高的维度观察世界，三维意义上的远近早已失去意义，她凭著一种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感受，对著那团空洞周围划定了界限。
    【(??w??)】
    瞬息之间，一个复杂的几何牢笼已將空洞依附的人形团团围住。
    赛莲回到正常的视野，看向依旧毫不自知地缓行的空洞。
    下一步，就该在牢笼之內分解那空洞的所有信息，將它消灭了。
    她酝酿片刻，隨后挥剑指向那团空洞。
    漩涡的转动愈发猛烈了起来，但许久之后却不见它出招。
    赛莲一脸困惑地等待了三十秒，才开始確认漩涡是否已经开始分解进程。但在她初步確认后，却立刻惊呼出声：
    “……什么情况？为什么没有目標？”
    赛莲一头雾水地看著漩涡前凭感觉召唤出的操作面板。
    面板上清楚地写著一行她完全没见过的文字，但她又能轻鬆地理解上面的內容。
    “抱歉，选中范围內无目標。”
    无端的恐惧在她心中瞬间產生。
    赛莲难以置信地重新看向那个缓慢移动的可疑人形，以及它周围的环境。
    最外侧，远方的星辰只有淡淡的一层印记，上面粗略地標註著大体的坐標；稍近一些，恆星上详细写著各类参数，其內部隱形的索尔特斯维护器也有词条描述；最近的碎石带则是填写著密密麻麻的各类信息，尤其是由紫线连接的圣灵人——如果不是赛莲可以进入高维视角，满屏的字符可以让任何人患上密集恐惧症。
    但那空洞依附的人形没有任何描述，它的词条数连零都不是——完完全全就没有被漩涡记录。
    至於主人口中的“血红色入侵者”，赛莲连ta在哪都不知道。
    这场来自外界的入侵，果然不简单。
    赛莲的脑中飞速运转，她在思考那些外来入侵者的身份。
    不能仅因为那些入侵者在与主人对抗，就贸然认为ta们是好人。眼下还是先与ta们过上两招，探探底细。
    赛莲撤回牢笼，將手没入漩涡，感受著其中的风云变幻，汲取著记忆中的灵魂力量。
    她金色的髮丝彻底缠绕成一根麻花辫，身躯被各种各样的顏色蔓延交错。一股强大的能量流直通灵体，紫红在她手中匯聚成一座微小的城市。
    既然分解无效，就直接用简单粗暴的灵魂衝击灭了它吧。
    赛莲一转身，將城市往漩涡中轻轻一掷，隨后开始等待。
    漩涡联通著录像，录像依附於整个圣灵文明星区的空间，因此这片空间中的任何一处都能通过录像立刻到达。
    赛莲不需要像电影里的超凡者一样拎著七彩圆球嗷嗷叫地往敌人身上冲，只需要如炮兵般投弹，再由漩涡发射即可。
    很快，人形空洞处便激起一阵巨大的灵魂衝击——灵体视野中释放出巨大的能量，紫红色的圆球瞬间扩大了数百倍，形成刺球状的爆炸区，精准地击中了那诡异的空洞。
    赛莲確认没有伤到空洞旁边的店铺老板与那条小狗，於是略带紧张地俯下身子，查看起灵体衝击的攻击效果。
    突然，她感觉身后被人用指头戳了一下。
    【赛莲並没有注意，只是继续沉默地观察著攻击的效果。】
    【而在她紧盯月牙的时候，周围的环境已经开始了巨变：最先消失的是人造恆星，隨后是远方的星辰，周边的飞行物一个接著一个地隱匿，接著轮到了百星集太空城自己。】
    【啪的一声，漩涡被周围突然出现的白色光芒给完全吞噬，有限的歷史与灵魂在此被截断，一切都陷入了无所谓的寂静。】
    赛莲有些晕眩地晃了晃脑袋，疑惑於刚才发生了什么。
    她僵硬地抬起头，看向先前漩涡的位置。
    主人从录像中抽调出的漩涡已然残破不堪，几簇白光在它的风暴中穿行，將它撕裂成无数碎片，並完全吞入。
    所有熟悉的外侧景观都已消失，黑暗向著四面八方延伸，一种极度的恐惧感在她心中激盪，驱赶著她看向某个方向。
    赛莲在混乱中清醒了一瞬，隨后便惊呼出声。
    一座庞大到占据了视野全部的浮岛上，矗立著一座比浮岛本身还要大十几倍的白色宫殿。金色的低矮建筑环绕著它排列，水蓝色的珠宝跳跃在楼宇之间，银色的水花在地表翻腾。
    最令她惊恐的是，所有建筑的表面都无比光滑——它们的大小几乎与恆星不相上下，赛莲和漩涡的残骸渺小得仿佛一粒尘。
    赛莲退后几步，恐惧彻底將她缠绕了。
    【给你换个地儿。】
    又是没来由的一阵慌乱，她错愕地转头一望，只见一只纯黑色的人类巨手在右侧静静停滯，似乎在沉默地与她对视。
    赛莲飘浮在半空中，长剑低垂，一种无形的巨力將她控制在原地。
    隨后，那只手瞬间张大，向她衝来。
    赛莲的视野瞬间就陷入了一片黑暗。
    “妈妈，我好怕……”
    ……
    “这只小娃娃……不是你隨身空间里拿出来的，对吧？”
    伊麦尔娜神情严肃地看向月牙手中的金色小摆件——该说不说，这妹子在关键时刻还是很靠得住的，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
    “是，我就感觉脑子里一片嗡嗡声，然后手心一热，张开手后手心里就多了这么一个娃娃……额，这娃娃实在太小了，只能叫小摆件，”月牙仔细端详著这个昏死过去的奇怪活娃娃，“它怎么到我手上的？不应该啊？”
    在初步查看了小娃娃后，月牙首先明里暗里检查了店铺老板——果然，这老板眼中的紫红光芒只是暗之主力量的瞬间投射。
    再次询问后，月牙確认了他根本就不知道“纳尔菈”这个名字。
    但为什么暗之主要突然搞个降临告诉自己纳尔菈的身份呢？莫非另一侧有帮助自己的內鬼？
    他首先想到了一个人——卡洛特的女儿赛莲。根据郝林的说法，她被困在了另一侧。
    这时，大黄突然碰了碰月牙的裤管，示意他低头看看自己。隨后它跑到店门口，叼来一块白板，放下后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支白板笔，用嘴巴咬著写起了字。
    “这娃娃上面有暗之主的力量，很强，又很淡。”大黄这样写道。
    月牙紧张起来，赶忙蹲下来，把那娃娃放在地上，掏出白光护在自己和队友身前，小心翼翼地观察著。
    这娃娃通体散发著淡淡的金光，皮肤嫩白，髮丝如金，还扎著一条麻花辫，不过表情倒是十分悽惨，看上去像被嚇得不轻。
    这时，老板发话了。
    “誒誒誒，你们爆炸条要不要了啊？已经切好了那么久了！”
    “哦哦，来了。”
    伊麦尔娜这才接过爆炸条，谨慎地凑过来，和月牙一起蹲著，研究起这只死不瞑目的娃娃来。
    “月牙，要不和你上司问问？”伊麦尔娜用胳膊戳了戳月牙，浅笑著问道。
    “不成啊，我这按理来说还处於考试阶段，他们没法提供更多提示——你也知道，咱们在这忙里忙外的，其实基本盘还得郝林先生他们来保。”
    “也是。”
    月牙发呆了十五秒，也没见郝林突然爬出来和自己沟通，於是只能作罢，准备问问旁白。
    “你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吗？”
    【i_i，这傢伙闯你屋子里去了。】
    “什么屋子？”
    还没等月牙继续问，也没等伊麦尔娜问他到底在和谁讲话，地上的娃娃竟然站了起来。
    它的双脚尽力支撑著地面，两只比绿豆还小的眼睛很是卖力地瞪著前方，步履蹣跚地行走起来。
    月牙和伊麦尔娜顿时紧张起来，目不转睛地盯著这个娃娃，生怕它下一秒就拔地而起，一个衝刺跑出百米开外。
    然而，就在二人已经把它当成邪恶小boss时，那娃娃“哇”得大叫一声，隨后便平直地摔在了地板上。
    大黄一脸无语地看了月牙和伊麦尔娜一脸，很快便冲了上去，把小娃娃叼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