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红的狂涛在无垠的星海中激盪,愤怒的邪光化为巨兽在黑暗中奔腾,无数混乱而悲戚的灵啸在群星间穿梭。它们撕咬著这片寧静的空间,污染著眾生的歷史。如疯癲的画家般將影响肆意涂抹在寰宇之中。
【唉。】
【?好像少了谁。】
这一切对於普通人来说都是不可察觉的,但对於坐在冰核小行星上摆弄巨大钟表的赛莲来说,却是无法忽视的惊涛骇浪。
赛莲淡金色的髮丝隨著怒意柳絮般飘扬。时钟的流转被狂啸阻隔,小行星的表面也被轰出残渣与碎屑,但片刻之后便恢復以往。
她知道这是“主人”在肆意宣泄著怒火,因此不敢多言,只能静静等待著主人息怒,在合適的时机向祂致歉。
赛莲很有耐心,就和她在此处受困的无数个年月一样。她只安静地等待了几个小时,主人愤怒的威能便已几近熄灭。无论物质还是意志都已趋於平静——祂正向自己的方向移动。
赛莲看到一团巨大而晦暗的光芒已经来到了自己身前,庞大的躯体如同一颗行星,远处的星辰在此处看来是何等渺小,威压如山峦般步步逼近,在她灵魂的深处敲响了重鼓。赛莲在心中握紧了那柄意识的长剑,准备应对接下来的任何情况。
她站起身,右手搭在胸口,向著巨型光团的方向微微鞠躬,出言试探道:
“主人,万分抱歉,我没能用您赐予我的力量消灭那些妨碍您升格的敌人,这是我的失职。”
晦暗的光团抖了抖自身:它大致成椭圆形,里侧是一簇稍亮的光晕,外侧则是淡淡的数圈光环,正对著前方前后排列。然而祂身上所散发出的光芒却令人不寒而慄——那光异常黯淡,是苍白与淡黄的融合,明明引人注目,却毫不温暖,像是冰天雪地中困窘之人临死前看到的火光幻象。
祂转动著自己身上的晦暗光环,视线瞥向赛莲,缓慢而沙哑地开口道:
“孩子,你无须担心,这不是你的错,那个血红色的入侵者远比你强大——但他迟早会成为我的猎物。
“但你务必注意,外界防线的情况是隨时可见的,但內部却难以察觉,我培养你正是为了探查体系內部的弊病。
“盯好从暗处袭来的敌人,赛莲,一切成功以后,我们都能拥抱永恆的新生。”
【(????)】
赛莲心中的一块石头落地——至少主人没有在明面上怀疑她的忠诚。
她再次鞠躬,向那光团表示敬意:“学生定不负所托,替您完成伟业。”
“这样就好。”
赛莲金色的长髮还未摆动一个来回,那光团便已如奔忙的星舰般转身划出一道斩痕般的拖尾,冲入突然出现的紫红色巨大涟漪中,离开了此处。
无数混乱的情绪像是被抹布抹走的污垢般逐渐消去,这片空间在主人离去之后,又重新归於寂静。
赛莲安静地等待著涟漪彻底消失,隨后重新坐下,摆出一副对一切毫不关心的样子,然而心中却已思绪万千。
她心中愤怒的火焰早已从多年前恆常燃烧到了今日,此刻不需要再多的情绪波动——但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却始终笼罩著自己。
上次对於那位离利雷奇先生的救援,仅仅是一句微弱的警告,而这句警告还得小心翼翼地防止主人听见。
如果自己能像那个血红色存在一样强大就好了。
只在这时,赛莲会闭上眼祈祷自己拥有更强大的力量,或者……更强力的规则。
一阵莫名其妙的响动突然在她所处的空间中產生。
那响动带著新生和变化的躁动,不是自己这里所能拥有的动静。
赛莲因而惊奇起来:她所处的这一空间被主人称为“录像”,是绝对封闭的一段时间与空间的切片,而那阵响动此时就在录像的某个过去进行著……
也就是说,能够进入这个切片的智慧体,除了主人,她,现在又多了一个存在。
赛莲呼吸一窒,身体仿佛被猛击了一下,她停滯片刻,隨后便迅速转身潜入了自己身前的时钟,前往了过去的某个时间和某个地点。
……
时间回到十分钟前
由於任务经费充足,郝林一行四人每人订了一套单间。单间两两相对,聚集在一起——能在如此火爆的度假村里做到此事,看来是帝国的技术在发力。
令月牙有些惊讶的是,布朗这次却没有自降待遇,而是很听话地接受了郝林的安排,隨后便很平常地一转身,把自己锁进了房间。
“布朗这人就这样,別人的话他根本不听,只听我们这些帝国的人。
“不过这样也好,和他这样的人交流简单,不用动什么脑子,”南宫八一看著布朗闭合的房间门,背对著月牙说道,“没什么大事,记得別进我房间,我这人喜欢在房间里抽菸喝酒,味道很大。
“林子出去有点事,你照他跟你说的话做就行。”
还未等月牙点头,南宫八一便提著酒桶和菸斗进了屋,隨著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月牙也总算远离了阴魂不散的菸酒味。
月牙环顾四周,假装很专业地確认了一圈情况,在发现毫无异常后,同样进入了房间。
圣灵文明的宾馆內部陈设相对冗杂,隨处可见免费提供的游戏机和益智玩具,就连墙上也贴满了艺术海报,让月牙这个住惯了代行者极简风格宾馆的异乡人略显不適应。一间房里就有三台电视机和五台电脑,还有个飘在墙上的虚擬屏幕。卫生间中散发出一种轻微却刺鼻的臭味,令他不快地关上了厕所门。
月牙想要在心中沟通网络,但他很快发现圣灵文明的常规电子產品必须得用触摸操作,就连眼神操控都显得如此遥不可及。在儘量熟悉了手动操作后,他点开了虚擬网络,准备搜索些专业信息——然而圣灵文明的虚擬网络也就是一个加强版的地表文明网际网路,翻了半天搜寻引擎全是gg和营销號,根本没有多少值得信任的內容。视频网站倒是有点趣味,不过那里对於闹鬼事件的解读也儘是怪力乱神,不值一文。
月牙一头黑线地瀏览著混乱不堪的圣灵文明网络,感觉自己像是个回到蒸汽时代初期的资讯时代居民,生活体验大打折扣,只能拿出自己的手机,短暂地回顾一下之前在代行者的便捷生活。
顺带一提,他刚刚也忘了这里不存在隨地空间收纳系统,之前已经连续往地上扔了三次橘子皮了——直到他想起来圣灵文明收纳废物用的是垃圾桶。
月牙的脸上写满了挫败感,坐在床头,开始摆弄起自己的手机——多亏了那张融合进手机的蓝色卡纸,他现在即使身处异宇宙也能查看老家的网络信息。
“还是老家的网络乾净,除了解锁界面,其他的『去gg』是真去啊……
“代行者和塔纳古斯联合军演……有点意思,考完正好看看直播……”
月牙看著代行者网络中的信息,渐渐淡化了刚刚的不便带来的尷尬感,脑中回想起郝林先前对自己的嘱託。
“从现在开始,你所遇到的一切情况,我们都不会给你额外的提示,也不会进行帮助——直到我突然在你做某件事情时亲自从空间门里爬出来让你停下。
“遇到意料之外需要探索的区域,也由你自己寻找真相,不用找我们商量对策。
“你要相信一点,那就是这里的局势处於我们的控制之下,因此你有独自探索的资本。
“尝试藉助自己的优势,我们相信你很快就会有所进展。”
郝林说完这番话后就离开了这座宾馆。
月牙隨便想想就能明白,那艘飞船上的古怪大概率是郝林挥挥手就能摆平的小问题——但现在他却在等待著自己的行动。
这可能说明了三个事实:一是事態在时间尺度上还不算紧急,二是郝林要锻炼他的能力,三则是自己的特殊能力或许能够更温和,更有效地解决这次的问题。
郝林想让他运用自己的优势来处理问题,而这优势的表层含义毫无疑问就是抹杀者。
月牙稍稍观察了一下房间中的状况,確认没有其他人藏在这里,隨后低头看向手中成型的苍白光芒。
他前几天做过一个实验,关於抹杀者在他身上不动的时候到底有没有抹除空气——按道理说,假设抹杀者的机制是碰到事物就会进行抹除,那任何流动到它所处空间中的事物都会被刪除,空气自然也是如此。
但经过月牙自购的仪器检测,事实却是抹杀者在停留过程中完全没有对外界產生任何影响,只有月牙驱动它进行攻击时,才能对外界產生破坏。
月牙一边想著这个值得在意的特点,一边弯腰把桌底下的垃圾桶捧了上来。里面放著一堆被他剥下来的橘子皮,以及几个零食包装袋。
他想著酒店服务生处理垃圾也挺辛苦,自己就不劳烦他们帮忙清理了,於是整个手臂漫上光芒,向著垃圾桶深处伸去。
白光接触到橘子皮和包装袋,让它们瞬间消失,在月牙小心翼翼的控制下,没有损坏到垃圾桶本身。
在確定了垃圾桶內的脏东西都被清乾净后,月牙一阵放鬆,收回手去,让白光消散在酒店难得正常的淡黄色灯光中。
然而下一秒,他看著垃圾桶內部突然发生的变化,陷入了惊愕之中。
月牙死死盯著桶內——那被白光流过的地方居然留下了一大团漆黑色的虚无地带。那虚无存在三维边缘,有稜有角,和明亮的房间內部毫无过渡地拼接著,仿佛是恶作剧大师画下的视觉错误图。
月牙迅速恢復了冷静,他稍稍移动垃圾桶,那虚无也跟著垃圾桶一起移动;月牙稍微大胆了一些,提著垃圾桶从桌子移动到了床尾,那虚无竟然也乖乖地留在垃圾桶中,似乎它的参考系只与垃圾桶有关。
月牙想过联繫郝林,但他立刻想起后者对他说过的话,於是心一横,再度掏出抹杀者,如履薄冰地把垃圾桶放在一个便於操作的位置,右手再次伸入桶內,碰了碰那团虚无的边缘。
被触碰的区域很快又扩大了一些——这时,它的边缘居然出现了一团混乱的复色光影,月牙见状胆子又大了一分,又一次用抹杀者对著那团光影挥了挥。
虚无边缘的光影破裂的一瞬间,月牙终於在这虚无的一角看见了一个比较容易理解的事物——银白色管道的一部分。
金属管道真切万分,皎洁的月光將它的光泽展现无余,即使真是虚擬网络的作品,那这虚擬世界的精细度也必然极高。
月牙似乎总结出了一个规律。
他放下垃圾桶回到桌前,拿起一包餐巾纸,同样用抹杀者从它的边缘擦去一角,一块微小的虚无再次成型,白光第二次擦除,虚无变为复色光影,白光第三次擦除,这次出现的是一块阴影笼罩的墙壁一角。
月牙初步印证了规律。
他又从隨身空间里拿出了许多东西:吊灯,手枪,桌子,躺椅,水杯,在合適的位置挨个试了一遍,结果无一例外,都是第一次出现虚无,第二次出现光影,第三次能看清一个巨大白色建筑群的一部分。
似乎是此处的空间存在偽装,將什么东西藏在了圣灵文明生存的地方,並且將这些东西锚定在了文明之上。
月牙不知道自己的脑子为何能转得那么快,一下子就能想到这一点,但他一直是这样一个联想能力极强的人,於是很快又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他从隨身空间中拿出了一块一人多高的,刻著骑士徽记的银色盾牌,搁在房间的墙上——这是他在霍尔莱塔参加调研活动时送的古代王朝周边的纸质复製品。真正的周边被他安放在家里,眼前这个只是合成机製造的仿品。
月牙深吸一口气,將抹杀者捲成一张巨饼,往盾牌上连甩三下。
一堵银白色的墙壁果然出现在盾牌贗品被抹去后的空缺中,清冷的月光撒在墙上,將它映照得如此梦幻。
月牙想著既然郝林还没有开空间门出来把自己的行为喊停,那就是默许了自己的操作。
於是他心一横,確认宾馆门已经锁好,以及可能用到的东西都塞进了隨身空间,接著走入了盾牌的空缺之中。
冰冷的温度顷刻传来,月牙感觉自己的身体穿过了一层似有似无的薄膜,抵在了那堵银白的墙壁上。
他摸了摸墙壁,获得了真切的触感,接著回头望向自己来时的那一侧。
一个银白色的空旷街区映入眼帘,无数管道在街区两侧的墙壁底部蜿蜒流转,深入地底。穹顶依然存在,外界的天空依旧漆黑,清冷的月光则来自街区顶端的球形巨灯。而他刚刚所处的那个宾馆房间,此刻却只剩一块竖直的墙壁,被包含在了那块盾牌大小的突兀区域中,阻挡了一【栋】建筑的视野。
毫无疑问,自己已经到了圣灵文明的“另外一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