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牙必须代入餐厅服务生的视角，才能理解刚刚的一切对於他是多么惊悚恐怖。
    餐厅中，一位身材娇小却处处透著怪异的女士坐在餐桌上，开始以难以想像的速度吞食血肉与根茎，盘子很快高垒，如排兵布阵般占据了一整张餐桌，你想上前收拾，却被一种无形的巨力控制在原地，仿佛是那位女士要求你必须见证这一切。
    期间，野狼的特徵在她身上隱隱浮现，獠牙突起，毛髮横生，你察觉到不对，但周围的同事却照例端茶倒水，对此毫无察觉。
    那两位血红色眼睛的男人和皮肤泛金的男人也散发出非人的气息，他们似乎听从於那位女士的號令，时刻关注著她的进食过程，在她的身旁显得格外乖巧。
    突然一阵异响出现，你循声望去，却只看到那位女士头顶一叠餐盘——那些盘子不知为何移动了许多距离，她的一双金色的眸子很是好奇地望著你，似乎在咏唱些人类难以理解的超凡歌谣。
    “你看到我了。”
    背部似乎被什么人勾勒了张图案，接著你便失去了意识，许久之后才在后厨清醒过来。
    你赶忙询问自己的同事，是否遇见过那个食量惊人的女士，他们却十分不解地拍拍你的肩膀，问你是不是睡懵了。
    这应该是个蛮恐怖的故事，甚至略微沾点克系元素。
    於是月牙有些意犹未尽地转头，看向对面正捧著个脸盆不停用大汤勺挖掘七色冰激凌球的莉莉，发现她已经把奶油抹了一脸，並且尝试用尾巴把奶油蹭下来舔掉，最后却把奶油彻底混进了尾巴里，费了好大功夫才用水洗乾净。
    怎么说呢，这故事如果知道真相就一点都不恐怖了。
    根据莉莉吃饭时口糊的情报，她对於就餐遵循著一套完整的流程。如果说一万年前她住在郝仁家时，由於饭是薇薇安烧的，不会强行要求流程。那自从郝仁当上了梦位面星区总督甚至责任神，以及自己每个月能从霍尔莱塔分支协会领两份津贴，她在吃这块就从未亏待过自己——一顿饭必须前菜主菜饮料甜点水果全部吃个遍。钱可以多花，但饭一定不能少吃。
    既然如此，莉莉在如此暴饮暴食之下，应该经常余额不足吧？
    事实是她富得流油。
    和那些玩星舰的，搞全宇宙贸易的，对赌恆星爆炸精確时间点的，收集前梦位面时代古董的，以及四处冒险染上不知道什么超自然疾病天天往抢救室里送的作死犯相比，莉莉顿顿大鱼大肉反而显得格外节俭。
    更不要说梦位面近代大多数家养宠物的食物测评都是莉莉和她的团队做的。
    “我最开始搞测评的时候碰了一鼻子灰，”莉莉挠了挠鼻子，把已经吃乾净的脸盆收回隨身空间，“长子分裂体，梦位面喜闻乐见的宠物，那东西直接扒著血池觅食，一般人根本想不到它们也需要定製食物。
    “但我这么聪明的圣人，怎么会想不到呢！直接找莉亚捧一叠书过来，从零开始学习长子的基本构造。
    “给我研究了十五六年啊，我跑了快三百个星球，有的甚至是恆星！有一次我跟科考队找到一种蕴含火元素的巨大果子，我一口下去整个身子都烧起来了——幸好我是文科生，对物理没有那么精通，在原地晕了三十秒又爬起来了。”
    总之，莉莉的团队最终研发出了一种极为畅销的宠物食品，在几乎所有长子居住的智慧体星球上都获得大卖。
    只是这些食品的买家里並不只有宠物主人。食品刚刚销售时，许多地表文明的军阀很快专门来採购，用大號货柜一箱一箱地往回拉，从此他们的文明交战区到处都是熊熊燃烧的血池火焰——公司只能紧急签署新的法令，限制购买量，並且买家必须要有登记在册的分裂体宠物才能购买该產品。
    “咳咳，我也不知道会弄出这种事……”莉莉有些尷尬地捏了捏耳朵，“我们现在真就是拔根毛也够他们抱到星辰大海了。”
    “哈，能理解。”月牙心领神会地点点头——不说別的，就说莉莉上一章提到的隨地空间收纳系统，这东西代行者城区全覆盖，放在古代直接免去运送輜重的所有载具，甚至载具本身都能放在拓展空间里。
    “但话又说回来，我和同伙们搞的研究也就是小打小闹，”莉莉终於成功找到了话题切入点，“真搞大实验还得看咱们的林子，小小蝙蝠啊。”
    说著莉莉用尾巴尖戳了戳郝林：“讲讲你的故事唄。”
    郝林刚刚正想著研究院里的事，整个人神游天外，被莉莉这么一戳才回过神来，他看了看后者，露出困惑的表情：“要我自己讲啊？要不阿姨你讲，我先回宾馆找里斯打电话……”
    “还搁著找老婆聊天呢！欺负我单身一万年是吧！”莉莉瞪起眼睛，把郝林拉到月牙正对面，“快，和考生介绍一下考官基本信息，现在月牙对你的了解基本停留在书上，这样怎么开展工作？”
    郝林无奈地点点头，本来他是想靠別人的介绍间接吹一下自己，但要是换了他本人亲自讲述，就只能谦虚点说了。
    “行吧，既然莉莉阿姨执意要求，那我就大概讲讲自己的经歷。
    “首先，月牙，你应该知道腥红研究院有『初代五杰』吧。”
    月牙坐直身子，很是认真地回答道：“知道，郝林先生。早期的梦位面还在恢復期，所以研究院的创始者基本都不是纯粹的梦位面本地居民，那时候最初开拓科学界的研究者中，就有这么最杰出的五位。
    “首先就是您，『腥红大君』郝林先生，独立解析出梦位面各项基本常数，將一部分神秘侧力量用神术的方式强化，独创了技术陷阱，这种武器能够在无声无息中让一个文明选错科技树，自然走向末日。
    “然后是“铸环者”伊莉莎白女士。啊，是指伊扎克斯先生的女儿，不是您的姐姐，天环系统的製造者，將低配化秩序场安装在梦位面之內。
    “第三位就是里斯女士了，她没有成为任何一位终身院士，但被民间用终身院士的取名格式称为『边星巡游者』，时间战舰的分钟级防护层就是她独立发明的，这个技术代行者到今天也只能复製到微秒级。
    “第四位是『歷史投矛人』阿尔曼雷斯，腥红研究院第四位终身院士，一位星空之民。他好像是最活跃的一位，新守护者军团天天都能查到他的新闻。苏卢恩金人是他建议製造的，据说製造苏卢恩金人可以在歷史上抚平疯囂的干扰源——具体什么原理我【作者】也不知道【编不出来】，我就是个文科生。
    “第五位就是『灵石预言家』厄里蕾婭了，第三位终身院士，它……她好像不是登记在册的梦位面种族，似乎是一种白色灵体生物，会模仿周围的种族化成他们的样子，据说这种生物寿命很短，但智商却很高。如果没有她在早期对一整个梦位面的生物进行心智普查，希兰梅斯女士也不能如此轻鬆地就把精神交互科技点出来。”
    “说得不错，你的知识面很广，”郝林眨了眨眼，露出回味的笑容，“不过当时我们五个身上还没有那么多头衔，基本就是五个啥都不懂的傻小子和姑娘。
    “我大概在十八岁的时候就离家去了梦位面闯荡，那时候八一还是个娃娃，匣子更是还没出生——一般学校的课程太简单了，地球的知识真是少得可怜，我之前一直是在晶核研究站上的学。”
    莉莉起身让布朗移开，自己坐到月牙身旁，凑近他的耳朵悄悄说道：“蝙蝠生娃那会儿莉亚每天拍个祝福，今天是天生神力，明天是聪明绝顶，后天是儿孙满堂，结果孩子就成这样了……幸亏我及时为他注入了幽默的元素，不然你今天就得面对一个人机上司了……”
    郝林就当莉莉没说话，继续介绍道：“里斯最开始是块古褐色的静滯矿，是被我从矿场里挖出来的。
    “当时她以为自己是块矿石，所以无坚不摧。我跟她炫耀自己练习的各种招数，她就提出要跟我决斗，结果不到仨回合就被我撞了三窟窿出来，我说我赶时间要走了，她说一定要打败我才罢休，然后就变成了个十八岁左右的女孩子跟著我上了科考船，后来发生了什么？呵呵，呵呵，你们应该知道。
    “那个阿尔曼更是个莽汉，比里斯还刚猛。有一次疯囂残留物莫名其妙地藏在恆星轨道上，把超新星给点爆炸了，他为了把之前行星上老大叔送给他的壁画拿回来，直接回星球上硬吃爆炸——结果真给他完成目標了，顺便残留物也被他手撕了。
    “伊莉莎白姐姐是最正常的那个，不过她战斗力不太行，只能当个团队机械辅助，在船上捣鼓设备。但早期我们年纪小的时候，她可出了不少力，这点我们不会忘。”
    莉莉再度凑到月牙旁边：“你听，高阶恶魔的女儿都被小小蝙蝠说是战斗力不行，这傢伙很多观念你可不能照搬，人家玩数值的……”
    月牙看向手心聚团的白光，心想自己的抹杀者好像也是个数值怪。
    郝林看著思路逐渐被莉莉带偏的月牙，赶紧轻咳两声。
    “最后就是厄里蕾婭了，她是我们队伍里脾气最好的那个，里斯最好的闺蜜。她俩经常假扮成鬼魂和石子在电影院没座的时候贴在墙上看，好消息是她俩遵循规则不逃票，更好的消息是员工看了多出两个观影名额的名单可能会给恐怖博主私信，让他们多出一期视频。
    “不过很遗憾，她是我们之中唯一一个已经去世的，当时我们反覆询问她要不要延长寿命，她却反覆拒绝，似乎是她那种生命形態本身就不觉得长生是一种福利。”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沉重。
    郝林说完便十分平静地看向月牙，在圣灵文明丑陋的灯光照射下，他似乎有些若隱若现的心事。
    他正身处一片与梦位面几乎没有关係的宇宙之內——梦位面也只是帝国治下无数宇宙中的一个小小的部分，从这点来看，所谓的研究院五杰也不过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头衔。
    但造福一隅的英雄，自然也是英雄。
    月牙十分坚定地点点头：“明白了，郝林先生，我虽然做不到你们这样的成就，但也该不停往前走才是。”
    “没有，只是和你讲讲我的故事而已，没什么其他感想，也不是在给你做思想教育，”郝林摆摆手，吸了口饮料，不在意地仰头看著吊灯，“毕竟今天这些话还是莉莉阿姨想让我说的。”
    月牙感觉郝林並未將心中所想全部说出来，今日的讲述也多有笼统之处，不过他眼下应该先专注於调查事件，於是也不多过问——要是能通过考试，他有的是机会了解自己这位上司。
    这时，莉莉突然看向一个始终处在神隱状態的人——布朗。
    布朗此时正待在桌子不起眼的一角，坐在位置上拿著虚擬屏幕不断圈画著些什么，看起来在整理资料。在莉莉把目光投向他后，布朗明显紧张起来，特意迴避著对方的视线。
    “布朗，你真的不去金人那里过日子吗？他们应该很欢迎你这样精通歷史文化的人才。”莉莉声线清晰地向布朗问道。
    “……额，莉莉女士，不用了，我在晶核研究站过得挺好，属下也很靠谱，”布朗虽说想要儘量拉低自己的存在感，但真被问到时也不含糊其辞，“过去的事情就这样吧，莉莉女士，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活成一个留在过去的死人，別去脏了那些孩子的眼。”
    “但安莫不这样想，我们和她聊过，你的研究院手下们也不这么认为。”莉莉沉声回答道。
    “那只是因为他们不知道我以前做了什么。”布朗用力捏了捏头髮，人为为自己製造了短暂的痛苦。
    “……决定权在你，我只是提个意见，”莉莉抽抽鼻子，“你要是真想活在过去，我们也不阻拦。”
    布朗没有应答，低头继续整理起了资料。
    说著，莉莉话锋一转，聊回了月牙的考试，笑容又重新掛在了脸上。
    “我现在也不是考官，就先走了。林子你们回宾馆去歇会儿，那艘闹鬼的船我记得还有一天才起航，早日完成考试，咱们代行者军演那天见！”
    “再见，莉莉阿姨/女士！”郝林等人对著莉莉挥手告別。
    “——对了林子，你要是到时候真发现了什么大鱼，一定要先把我传回王八台子號上！別像上次一样等整个行星都快炸了才把我捞出去！”莉莉看著立刻送行的郝林，突然想起了什么，面带怨念地嘱咐道。
    月牙看著嘴角带笑的郝林，齜牙咧嘴的莉莉，以及在旁边循环播放表情包的南宫八一，顿时就紧张起来了。
    这次任务，难度不会很高吧？
    ……
    总而言之，莉莉和郝林一行人告別后，便独自一人来到了大厦外部的游乐场中。
    给票，进园，然后看著无数陌生人在自己面前来来往往，莉莉突然对自己过去在郝仁家的经歷想念起来。但很快她又回过神来，继续向前走去。
    今天的聊天和以往的每次都一样，依旧是毫无章法地想聊什么就聊什么——莉莉很享受这种过程，不要被特定的主旨困住，聊天主打的就是开心。
    透明护罩庇护的太空城里，丑陋大楼组成的密林中，游乐场的过山车轨道倒是显得好看了许多。轨道如长蛇般上躥下跳，涂装黑橘相间，墨绿色的过山车在风中狂啸。一整个系统仿佛成了一件怪诞的乐器，在演奏圣灵文明对无端毁灭的不快。
    莉莉感受著略带薄荷味的清香空气，走向游乐场一侧的一盏红晶照明灯，弯腰轻轻捏住它底部的一个凸起铁角，隨后一把將角和连带著的铁皮拔了下来。
    紫红色的火焰瞬间从路灯底部跳跃出来，烧灼到莉莉的手臂上，但她只是轻轻一顛，淡黄色的光芒从肘部亮起，那紫红便被其彻底粉碎。
    “这个文明果然不止有科技。”
    莉莉重新把凸起的铁角塞回原处，又想低头看看是否放对了位置，结果粗看之后，发现路灯上已经凹进去了一大块……总之她很快就放弃了修復路灯的念头，直接一拳打倒並提起了路灯，隨后又从隨身空间里拿出了一盏一模一样的路灯，安装在了原位。
    金色的虚影漫上了那盏已经毁坏的路灯，莉莉轻鬆提著它，像兽人部落的先知一样拿著法杖，很快便消失在了游乐场不起眼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