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后,月牙清醒过来,但他下一秒便傻了眼——自己居然没有到达玄武台號的舰桥內,而是落在了一片朦朧的雾气之中。
这是一片白色的浓雾,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东西。它仿佛笼罩了可见的一切事物,又仿佛仅仅环绕在月牙周围。但当他擦眼细看时,却发现这雾气似乎根本不存在,只是一堵墙上勾画出的足以以假乱真的图画。
月牙惊讶地瞪大双眼,想和郝林联繫:他发声,他伸手,他尝试心灵连结,他召唤出抹杀者,对著雾气一通挥舞——但这些行为没有任何效果,他的信息无法被传递出去。
但月牙却並未慌神,他首先想到的是跨宇宙这项关键的行为,以及郝林这几日对他的多种暗示。虽然这些信息太过细碎,但自己总还是能从中推测出些什么。
良久,浓雾突然散去,无数混乱到无法用修辞学描述的线条和图案占据了他的感知。但月牙竟感觉周围的环境一阵亲切,他似乎彻底摆脱了智慧体与生俱来的恐惧,沉入了它们祥和的环绕之中。
不知为何,他確信这些东西不会伤害到自己,因而在一次又一次的【影响】中与它们越来越亲近。
但其他存在呢?这些东西对其他存在是否有危险?
月牙瞬间从舒適感中恢復过来,但他的心中仍未產生任何本能驱使的警惕。
接著,他突然感觉自己的身躯正在被一个黑暗而又狂躁的存在撕扯,无数双或饥渴,或敬畏的眼神在望向自己,似乎在凝视一件强大而又危险的武器。
他的视角又一次发生改变,他似乎在星际间飘游,落到一个又一个星球或大陆上。在他的眼中,王朝变为帝国,帝国变为联盟,联盟发射了第一艘太空飞船,新的领袖集团上位,但很快又在时间的长河中化为枯骨,被风像灰尘一般吹走。飞船越来越多,整个星区燃起了无数文明的篝火。月牙还未意识到星际时代的全面来临,这些居民就已经將行星和恆星改造为宜居点和武器,几乎要达到和代行者差不多的文明高度了。
这个文明並非如焰火和幻影般短命,月牙可以確认,它的寿命几乎可以与一种自然现象相提並论,在这个过程中,甚至可以看到一个物种的进化——但在他眼中却只是一日蜉蝣。
但这一系列的感知和景象相比刚才的线条与图案的环绕,又只是曇花一现。
最终,月牙只看见无数样式独特,极其宏伟的飞船飞向了宇宙各地,在这个事件发生后,这个世界中的文明之火瞬间就濒临熄灭,万物都在一片哀嚎中逐渐死去。
但月牙並未受此影响,他的视角还在变换,这次他感觉自我的意识正逐渐强烈,一位更加温柔的存在接纳了他,將他放入了一片新的星区,他在极短的时间內略过了一个普通人的一生,甚至没有看清楚那个人的长相和他的具体身份,他和他周围的一些人就已经化为热浪散去。
最终,月牙感觉自己搭乘著某个存在的视角向著一颗明亮的恆星疾驰而去。他只来得及看清楚那颗恆星竟是圣灵文明赖以生存的高级文明人造物,眼前便开始陷入极致的黑暗。
【这些到底是……什么意思?】
在陷入彻底的漆黑前的最后几秒,月牙在一片模糊中望见了一座通体血红,无比高耸的巨塔——这巨塔散发著死亡和恐惧的味道,而自己也久违地感受到了一丝浮於表面的恐惧。
无数智慧体在它脚下跪拜,漫山遍野,如同无数矗立的坟冢;红白色的低矮房屋完全不符合物理规则地倒立在天穹之上,如同炼狱中无穷无尽的倒掛尖刺;一只狰狞的血红眼睛在黑暗中如鲜花般绽放,但却难以確定其位置;鲜红的迷雾在空中蔓延;大地和空间发生扭曲,生命开始向著他们的起点回退。
低沉而贪婪的嘶吼在大地和天空中响起:
“还需要更多……更多……我就能重写一切……”
(我们没有其他办法。)
【臥槽!】
……
月牙从玄武台號舰桥的座椅上猛然惊醒,迎面看见正往自己额头上涂风油精的自律机器。隨后注意到了紧紧握住自己右小臂的郝林。
“你没事吧?”郝林苍白的面容上写满了严肃,正往月牙的身上源源不断地输送著高阶源血生物的力量,红色的光膜环绕在后者的手臂上,用於稳定后者的心智,“看你刚刚的情况,至少是陷入了幻境。”
虚弱感在一瞬间充斥了月牙的身躯,让他感觉整个人的精神都像被重锤猛击过,一时间没力气开口,只能靠著椅背一动不动。似乎之前的“幻境”还在摧残著自己的心智——他只能轻微点点头,视野瞟向正在开船的布朗和刚刚把烟掐灭了的南宫八一。
郝林收回手,拍了拍月牙的肩膀,温柔而清晰地开口道:
“大概还有半小时到站,你想说什么就直接把手放在我手上,我能直接读取你灵魂中的记忆。
“刚刚那段幻境不属於旁白,我没法读出——不过你不用担心,只要信息收录到我这,再转给玄武台號,你的任务就完成了。”
月牙再次点了点头,终於放鬆了些,把手搭在郝林的手腕上。强烈的困意袭来,令他格外疲倦。
郝林很快接收完了月牙“梦到”的景象,他將信息传给玄武台號,接著发给了帝国相关机构,也发给了南宫八一和布朗。
自律机器把座椅直接变成了担架,让月牙轻轻落在上面,准备把他送去休息室。
“谢谢郝林先生……其实我还好……只是有点累……”月牙侧过身子,向他道谢。
“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这次是考核,不是上战场,没必要强撑——隨身空间刚刚也帮你装好了,你去休息吧。”郝林摆摆手,催促月牙赶紧去睡一觉。
月牙听闻此言,也不再掩饰自己的疲惫,闭上双眼,沉入了正常的梦乡之中,轻微的呼嚕声很快响起。
待月牙被自律机器送入休息室后,郝林才扭头看向南宫八一和布朗,让后者把飞船调成自动驾驶。
“你们觉得这些幻象中的哪些景象,是月牙本人和他的【影响】亲自经歷过的?”郝林向两人问道。
“这东西猜不出来,我们只能大致感受到当时的景象。而月牙本人都只对刚刚那个幻象留存了记忆,並没有把感受留下来。”南宫八一这回收起了吊儿郎当的性子,很认真地回答了郝林的问题。
“那大人,我们就先记著吧——也请別太失望,咱们这才刚刚开始调查这个项目,要是一会儿就搞定了,反而心里不踏实。”布朗敬重地补充道。
“好,那就先不要有什么大动作,也別强行对他的灵魂进行大规模探测,”郝林这才重新把友善的笑容掛回脸上,“把视角放回到这次任务上——我觉著这次任务前半段还是挺轻鬆的,先別这么闷了。”
“好,林子,就这么著。”南宫八一点上一支烟,叼在嘴里特有范地回答道。
“遵命,郝林大人。”布朗微微欠身,回到了驾驶位上。
半个小时,对於短寿种来说也只是一会儿,在飞船进入繁忙的世界之门,又经歷了一次大型传送后,玄武台號很快就来到了圣灵文明碎石带数万天文单位之外的边缘地带。
漆黑的太空中,黄白色的恆星恆定地发著耀眼的光芒,看来这颗人造恆星正值壮年。碎石带在此处根本没法用肉眼观察,只有漫天的群星围绕著恆星形成一片黑白反色的科幻沙滩。
月牙此时刚刚从休息室里出来,经过设备的轻度净化流程,他已基本恢復精神,不过依然显得有些虚弱——根据系统演算结果,这並不是因为他的精神力低下,而是那场梦所承载的信息量过大。
他扶著头看向舰桥外侧的景象,想通过眺望宇宙的方式儘快恢復精神。
“月牙,好点了吧?”郝林手上拎著一只不断挣扎的弱鸡分身,上前询问。
“嗯,不过还是有点晕,”月牙尝试睁大双眼,强行让自己精神起来。思考许久后,他竟然掏出抹杀者给自己擦了擦脸——不过抹杀者虽然可以抹除灵魂,但也不是抹抹脸就能產生作用的,月牙一通操作下来除了心理作用以外毫无收穫。
不过现在不是关心下属的时候:玄武台號的探测器显示,远处侦测到了一架圣灵文明的红晶侦察器,正在不断向玄武台號的方向靠近,目前两者距离几百天文单位。
“不容易啊,报告上说这帮傢伙沉迷娱乐活动,居然也能把飞机开到这儿来,”郝林讚许地看著镜头里的飞行器,“布朗,开启隱形,然后把船变成陨石塞在碎石带里,隨时待命,一旦有情况,听我通知行动——记得把武器系统准备好。”
“遵命。”
月牙眨了眨眼,想起之前在网络上查到的资料:红晶是圣灵文明碎石带盛產的一种特殊矿石,主要充当飞船的燃料和各种工业品的原材料。
这种矿石通体紫红,在圣灵人的文化中,它可以沟通死者所在的世界,不过这种功能並未被官方证实,只是一些小圈子狂欢后產生的人为设定而已。
不过从帝国收集的资料角度,红晶確实拥有灵魂方面的力量,或许某个小圈子里的通灵师真的通过灵魂仪式激活了矿石的力量——不过这就是纯猜测了。
“等会我们就沿著那架飞机的来路去碎石带,这条路线最安全,”郝林把手放在那只弱鸡分身上,“我刚刚和那架飞机上的红晶建立了精神连结,现在即使有什么东西能侦破我们的隱形,那飞机也会把我们当成『理所当然』的东西了。”
说罢,那架飞机的驾驶员专心巡航的形象就出现在了舰桥的虚擬屏幕上。那是一位白髮苍苍的老者,面容格外阴沉,叼著一个巨大的菸斗,嘴里哼哼唧唧地不知道在说什么,似乎是漫长的航行让他感到了极度的无趣。
“那小孩抽菸的味道太大,我看月牙是个不抽菸少喝酒的娃,就没把对方的气味也投过来。”郝林耐心地解释道。
月牙捏著鼻子往郝林的方向靠了靠,一脸惊奇地轻声说道:“我还是闻到了一股很浓烈的烟味,难道是指令错误了?或者那位老者是什么半神高人!?”
郝林指了指月牙背后:“都不是,是八一那老小子在你后面抽菸,他还故意开了个閒人驱散,防止你把注意力放在他身上。”
月牙:“……”
他转头一看,只见南宫八一嘴里也叼著一个比宴席汤勺还大的菸斗,正吞云吐雾,烟雾吹过自己杂乱的毛髮。
接著郝林就以超过狼人数倍的速度朝南宫八一扑了过去!
“我tm让你在考生在场的时候吸菸!”
总之,经过郝林的一番物理教育,南宫八一终於交出了所有的菸斗,打火机,菸草,香菸盒,酒瓶以及各种电子菸。各种菸酒摆得像是军火库里的枪枝弹药,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几十个夜间大卡车司机线下聚会来了——但这些菸酒全都是给南宫八一一个“人”使用的。
郝林面带微笑,语气略显愤怒地喊道:
“我说你们兄妹干什么不好?一个大哥天天菸酒不离身,和各个文明的女舰长女军官女研究员麵馆女服务员快递小妹泡在一起,结果到现在也没见你有个家庭;妹妹更是重量级,喜欢触手。匣子当年找我要长子灭世纪录片的时候我还以为她是要看灾难片,结果那傢伙跑厕所……我不知道她干什么去了,反正你们自己猜吧!”
南宫八一被一大片蝙蝠抽得东倒西歪,过了许久才爬起来连连摆手:“那些都是罗梅尼人编出来编排我的!整体可信度就和什么《郝林和八十八个研究院女助手》一样!我哪有这么花啊!你要是信这个还不如相信我跟刚性护盾有一腿!”
“你就自动略过帮你妹辩解的环节了是吧?”
“那匣子喜欢长子触手又不是实锤一天两天了,你让我怎么帮她洗啊?”
“那你呢?!”
月牙目瞪口呆地看著被郝林教训得像个孙子一样的南宫八一,想想觉得也是:南宫八一十岁的时候,郝林差不多二十岁,那时候这俩的关係確实是小孩和大人。
他转过头去,看向布朗。
“布朗先生,郝林先生的船上经常这样吗?”
布朗低下头嘆了口气:“只是今天里斯女士不在而已,她要是在场,作者水整整一章都没问题。”
月牙:【……】
总之,郝林和南宫八一闹归闹,玄武台號依然遵循著设定好的轨跡,很快就顺著侦察机的来路,航行到了碎石带,偽装成了一颗平平无奇的中型陨石。
任务终於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