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柴房的木板夹层里,陈知夏攥著衣角的手始终没松过。
方才雷光炸响、骨影碎裂的声响透过缝隙传进来时,她浑身都在抖,却死死盯著外面。
她看见那个穿青布长衫的人抬手引雷,看见道袍人和青灰人影化作飞灰,看见散落在晒穀场的白骨被金色火焰裹著,慢慢融进泥土里。
直到听见那声轻嘆的安息吧,她才敢贴著木板挪了挪。
她咬著下唇,一点点推开夹层入口的乾草,先探出头望了望 。
晒穀场上只剩那个人站在原地,晚风掀著他的衣摆,周身的雷光像一层暖雾,驱散了暮色里的阴寒。
陈知夏扶著柴房的木门,腿还有些软,刚迈出去一步就踉蹌了一下,沾在发间的乾草屑簌簌落在肩上。
她望著不远处的凌霄,声音还带著未散的颤音,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仙人,您是不是外界传说里,能斩妖除魔的仙人?”
凌霄闻声回头,目光落在这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身上。
她的布裙沾了泥污,脸颊上还有未乾的泪痕,可那双眼睛里,没有全然的怯懦,反倒藏著一丝倔强的光。
空荡的村落里,只有她一个小小的身影立在晒穀场边,和满地狼藉对比,更显孤苦。
凌霄心头微软,缓步走过去,指尖的法力悄悄收了,语气放得温和:“慢慢过来,这里已经没有危险了。”
陈知夏攥紧了衣角,一步步挪到他面前,仰头望著他。
想起三叔公倒下时的模样,想起爹娘往日推著独轮车回来的笑脸,眼泪突然就涌了上来,却被她狠狠憋了回去,只让泪珠掛在睫毛上:“仙人,全村人…… 都没了。”
“三叔公、王阿婆,还有我爹娘…… 都被那些怪物害了。”
凌霄看著她强忍泪水的模样,心里轻轻一嘆 。
方才神识扫过村落时,便知这村子只剩这一个活口,如今见她这般,更觉怜悯。
他刚要开口说些安慰的话,却见陈知夏突然屈膝,像是要下跪,被他伸手轻轻扶住。
“仙人,求您教我本事!” 陈知夏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几乎掐进掌心,“我想为爹娘、为三叔公、为全村人復仇!”
“我还听见那些怪物说『观主大人』『要大量白骨』,他们肯定还有同伙,我不想再有人像陈家村这样……”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又弱了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安 。
她知道自己只是个凡人小孩,说不定连修行的资格都没有,这样求仙人,会不会太冒犯?
凌霄原本还在思忖该將她安置到哪里,灕江县里有没有愿意收留她的人家,或是送到附近的官府据点暂居。
可听见她的话,再看她稚嫩脸上绷著的决心,刚要开口的拒绝忽然顿住。
他指尖凝起一缕极淡的灵光,下意识地扫过陈知夏的周身,这一扫,眉梢却微微挑了起来。
“雷灵根,还带著丝雷灵之气……” 凌霄低声自语,眼底掠过几分讶异。
他方才在灕江县其他村落寻了许久都没见著有灵根的孩子,没想到在这遭了劫难的村子里,竟遇到一个,还可能是雷灵之体。
陈知夏见他盯著自己不说话,心里更慌了,攥著衣角的手又紧了紧:“仙人,是不是我太笨了?我知道修行很难,可我不怕苦,我能学的!”
凌霄回过神,看著她急得泛红的眼眶,忽然问道:“可方才那几个邪魔,我已经尽数灭杀了,你为何还要执著於学本事?”
“他们肯定不止这几个!”
陈知夏立刻反驳,声音里带著不容置疑的认真,“我躲在柴房里听见了,他们说上面要白骨,观主大人需要大量白骨,肯定还有很多同伙在害人。”
“我不光要为陈家村报仇,还要守住別的村子,不让这里的惨状再发生!”
凌霄看著她清亮的眼睛,心里忽然多了几分讚许,这丫头不仅有决心,还够通透,没被仇恨蒙住眼睛,反倒能想到更远的地方。
他捋了捋袖口,手掌的轻轻落在陈知夏的发顶,温和却带著几分郑重:“你可知,修行之路远比你想像中艰难?”
“要耐得住寂寞,受得住苦楚,说不定还要面对比今日更凶险的邪魔,你怕不怕?”
陈知夏猛地摇头,眼泪终於掉了下来,却笑得比哭还认真:“我不怕!只要能护住別人,能为村里人报仇,再苦我都能受!”
凌霄望著她坚定的模样,原本的怜悯渐渐化作了几分期许。
他收回手,缓声道:“既然你有这份决心,那便按我的法子来 。”
“丫头,你且试著跟上来,若能跟上我去前面的地方,我就收你为徒。”
话音刚落,凌霄足尖轻轻一点地面,青布长衫被晚风掀起一角,周身泛起淡淡的金光。
他没有用太过迅猛的遁术,只化作一道轻烟似的虚影,朝著南边缓缓飞去。
陈知夏看著凌霄的身影渐渐飘远,心里没有丝毫犹豫。
她咬了咬下唇,把沾了泥的裙摆往上提了提,赤脚朝著凌霄飞去的方向快步追了上去。
方才在柴房里憋了许久,又受了惊嚇,她的腿还有些软,跑起来时膝盖发颤,脚底被碎石硌得生疼,可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只要能跟上仙人,只要能学本事,这点疼算什么?
陈知夏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额头上的汗珠顺著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衣领,可她始终盯著前方那道若隱若现的青色身影,脚步一刻也没停。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淡淡的焦香。
陈知夏眯起眼睛往前望,只见不远处的路旁,一棵老槐树下。
凌霄正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著一根树枝,树枝上串著一条银鳞鱼,鱼身被火烤得金黄,油脂顺著树枝往下滴,落在火堆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而此刻,凌霄的神识始终落在陈知夏身上。
从她拔腿追赶开始,他便看著她跌跌撞撞却从不停歇,看著她擦去汗珠继续往前跑,眼底的讚许越来越浓。
见她终於跑近,凌霄心里暗赞:“不错,小小年纪竟有这般毅力,心性坚韧,又有灵根天赋,还存著守护他人的善念,品德也过关,合该传承我的雷法一道。”
他抬手將烤鱼从火堆上拿开,朝著陈知夏扬了扬下巴:“丫头,跑了这么久,饿了吧?”
陈知夏站在原地,双手撑著膝盖大口喘气,目光落在那条油光鋥亮的烤鱼上,肚子很不爭气地 “咕嚕” 叫了一声。
她的脸颊瞬间红了,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绞著衣角,可转念想起自己的目的。
又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望著凌霄,语气里满是急切:“仙人,我不饿!我能跟上您,我真的能跟上!求您教我本事吧!”
凌霄看著她这副先求修行再顾温饱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將烤鱼递到她面前,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还叫仙人?过来先吃点,你这小身板,饿著肚子怎么修行?难道要我教你『饿肚子练法』不成?”
陈知夏愣了一下,看著递到眼前的烤鱼,又看了看凌霄温和的眼神,忽然反应过来 。
仙人答应了,她的嘴唇轻轻颤了颤,试探著、带著几分不可置信地喊了一声:“师、师父?”
“哎,这才对。” 凌霄笑著点头,把烤鱼塞进她手里,“快吃吧,这鱼刚烤好,还热乎著呢。”
陈知夏双手捧著烤鱼,指尖能感受到鱼肉的温度,眼眶忽然又热,她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吃著,带著淡淡的焦香。
凌霄坐在一旁,看著她狼吞虎咽又怕浪费的模样,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柔声问道:“对了,徒儿,你还没告诉师父,你叫什么名字呢。”
陈知夏抬起头,嘴角还沾著一点鱼屑,眼神却亮得很:“师父,徒儿叫陈知夏,知道的知,夏天的夏。”
“陈知夏,知夏……” 凌霄轻声念了两遍,“好名字,透著股清爽劲儿,倒和你这木灵根的性子合得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