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之臣接到旨意的时候,只觉得眼前一黑,两腿发软,差点当场瘫倒。
半个时辰后,乾清宫暖阁。
王之臣跪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抖如筛糠,甚至不敢抬头去看御座上那个年轻皇帝的脸。
朱由检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雷霆震怒,也没有厉声喝骂。
他只是將一份卷宗,从御案上轻轻推了下来。
卷宗散落在王之臣的面前。
“王爱卿,你看看这个。”朱由检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王之臣的心上。
王之臣颤抖著手,捡起其中一页。只看了一眼,他的魂都快嚇飞了。
那是一份来自锦衣卫北镇抚司的审讯记录。
上面用硃笔记录的,全是他这些年在蓟辽总督任上卖官鬻爵,剋扣军餉,与边镇將领勾结,倒卖军械、战马的罪证。
时间,地点,人物,赃款数额,甚至连交易的暗语,都记录得一清二楚。
每一条罪状后面,都附有详细的人证、物证,甚至还有他与人往来信函的拓本。
“王尚书,”朱由检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朕听说,你府上光是西洋进贡的自鸣钟就有十几台,每一台都价值千金。朕还听说,你最喜欢用南海运来的整块犀牛角雕成的杯子喝酒,光是你书房里摆著的那一套十二只酒杯,就足够九边將士半年的粮餉了。”
“你跟英国公讲祖宗之法,”朱由检的语气骤然变冷,“朕现在就跟你讲讲祖宗之法,按大明律,贪墨军餉者该当何罪啊?”
王之臣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被彻底击溃,他“噗通”一声瘫倒在地,涕泪横流,磕头如捣蒜:“陛下!陛下饶命!臣……臣有罪!臣罪该万死!臣再也不敢了!”
“朕没说你有罪。”朱由检的语气又恢復了平淡,“朕只是觉得,王尚书如此富有,想必是心忧国事,为国聚財。既然如此,勇卫营那块地,兵部是能解决,还是不能解决啊?”
“能!能!马上就能!”王之臣此刻哪里还敢提什么“规矩”,“臣马上就亲自去办!不但旧东官厅,臣再把旁边的南场也一併划拨给勇卫营!所有地契文书,今日之內,一定画押盖印,送到英国公府上!所需修缮,兵部也一力承担!绝不让国公爷和卢大人操半点心!”
“哦?”朱由检故作惊讶,“不走流程了?不请示內阁了?不合祖宗之法,朕怕你担待不起啊。”
“不不不!”王之臣把头摇得像拨浪鼓,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特事特办!为陛下分忧,乃臣子本分!这才是最大的祖宗之法!”
“很好。”朱由检满意地点了点头,“朕就知道,王尚书是个忠君体国的好官。起来吧。”
他顿了顿,又慢悠悠地补充了一句:“你府上那些自鸣钟,朕看著挺喜欢的。改日,朕让锦衣卫都指挥同知骆养性去你府上坐坐,帮你搬到宫里来,免得你看著心烦,耽误了为国尽忠。”
王之臣浑身一颤,面如死灰。
这哪是什么赏赐,这明明就是抄家。
只不过皇帝给他留了最后一点体面罢了。
“臣……谢……谢主隆恩。”他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四个字。
兵部的地,以一种雷霆万钧的方式解决了。
但卢象升这边,却遇到了一个更棘手,也更根本的难题。
他拿著皇帝的手諭和英国公的官防,兴冲冲地在京城九门最显眼的位置,都张贴了勇卫营的募兵告示。
那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兹建天子亲军勇卫营,保家卫国,以安社稷。特募天下勇士,凡年十六至三十,身家清白,体格壮健者,皆可应募。一经录用,即为战兵,月餉二两,足额现银!战时另有重赏!伤残者养之!战死者厚恤家小!钦此!”
告示一出,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立刻引起了滔天巨浪。
京城內外的百姓、流民、破產的军户蜂拥而至。
告示前,每日都围得里三层外三层,黑压压的人群,像潮水一般。
然而,三天过去了,五天过去了……
前来报名点参加考核的人,却寥寥无几。
就算有那么几个壮著胆子来的,也大多是些在城里混不下去的市井无赖,地痞流氓,想进来矇混过关,骗吃骗喝。
这些人贼眉鼠眼,油滑无比,根本不是卢象升想要的那种能够上阵杀敌的精壮兵源。
卢象升百思不得其解。
他亲自换上一身半旧的儒衫,混在东直门外告示前的人群里,想听听最真实的声音。
“月餉二两?现银?呵呵,骗鬼呢!”一个面黄肌瘦,颧骨高耸的汉子,看著告示,不屑地往地上吐了口浓痰,“官府的话,你要是信一个字,你就离饿死不远了!说是二两,到了发餉那天能给你二百文钱的宝钞,都算是你祖上积德了!”
“就是!”旁边一个缺了半只耳朵,看起来像是退伍老兵的汉子接过话头,声音里充满了怨气,“想当年,老子在蓟镇当兵,说的也是有餉银的。结果呢?一年到头髮的全是发霉的陈米和根本穿不出去的破烂布匹!老子这只耳朵就是跟韃子拼命丟的,回来报功,管事的官儿还要先刮掉七成!这帮人就没一个好东西!”
一个妇人抱著孩子,在旁边抽泣道:“当兵?我们家当家的死在蓟镇,抚恤银子现在都没发,他们说不被那些兵痞无赖霸占了房子田地就算烧高香了!”
“朝廷的告示,狗都不信!”
一句句充满血泪的控诉,一句句浸透了绝望的嘲讽,像一盆盆刺骨的冰水,將卢象升心头那团火浇得几近熄灭。
他终於明白了。
问题,不出在待遇上。
而出在“信誉”上。
大明朝廷和军队的信誉,经过上百年自上而下的腐败和一次又一次对底层的失信,早已在百姓心中彻底破產了。
你说得天乱坠,他们一个字都不信。
他们被骗怕了,伤透了。
当晚,卢象升怀著沉重的心情入宫面圣,將情况原原本本地稟报给了朱由检,言辞间充满了深深的沮丧与无力。
朱由检静静地听完,脸上却一点也不意外。
“这很正常。”他淡淡地说道,“一个骗了你一百次的人,第一百零一次跟你说他要说真话,你会信吗?”
他看著一脸困惑的卢象升,问道:“卢爱卿,你觉得,信任这东西是怎么建立起来的?”
卢象升思索片刻,答道:“回陛下,臣以为,在於言出必行,令行禁止。建立威信,持之以恆。”
“说得对。但还不够。”朱由检摇了摇头,“对於这些已经被伤透了心的百姓来说,你光说没用,你得做给他们看。不但要做,还要做得声势浩大,做得人尽皆知!要让他们亲眼看到,亲手摸到,朕说的话,和过去那些官老爷们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他站起身,在殿內踱了几步,一个大胆得近乎疯狂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成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