贞观四十二年，冬。
    尼罗河两岸的寒风卷著尘土，从玄鸟城南门一路刮进工业区。
    距离李三案已然过去两月，玄鸟城已经不再是当初那片混乱工地。
    十万人被拆进不同工段。
    清晨铜锣一响，制砖厂、採石场、水渠、粮仓、木工作坊和黑土地里，便同时涌出密密麻麻的人流。
    內卫队穿著统一粗麻短衣，腰间掛精钢短棍，在粮仓、水井、砖窑、帐房之间来回巡逻。
    没人再敢明著挑战工分帐。
    城南工业区內，刺鼻气味一日比一日重。
    陆远此前建起来的堆肥场、硝化池、骨粉棚和污水沉淀沟，全都被纳入了工分系统。
    牲畜棚每日交多少粪料，食堂每日交多少灰渣，
    隔离棚焚烧后的灰烬如何封存，水井周围石灰如何消耗，全都有单独帐册。
    这些东西让玄鸟城的黑土地拿到了第一批稳定肥料。
    但系统不认。
    淡蓝色面板上，稳定粮食体系一直卡在七成上下。
    【稳定粮食体系：72%】
    【当前粮食体系依赖大唐外部输血，內部供应能力不足。】
    陆远看著这行字，看了整整半个月。
    他不是化工出身。
    大学里学的材料和机械，也没教过他怎么从零搭一座合成氨厂。
    但想让玄鸟城的任务进度攀升，光靠堆肥、硝化池和骨粉棚不够。
    玄鸟城需要一条能稳定放大的氮肥路线。
    为此，早在一月前。
    陆远就按照来时李承乾给他定下的规矩，写了一份申请，让长孙无忌发报长安。
    申请里没有大话。
    只有玄鸟城现有粮食產量、肥料缺口、硝化池產量、未来人口扩张风险，以及他准备兑换的系统条目。
    但最后一段话，陆远写得很清楚。
    兑换不等於成功。
    系统当前资料库內给的是路线和数据参数。
    这些东西虽然完整，但真正要命的是压力容器、密封、气体纯化、触媒、温度控制和炸炉风险。
    长安回信来得很快。
    甘露殿准许兑换。
    但条件也极重。
    兑换当日，必须由长孙无忌、阎立德派来的化工官、袁天罡派来的算官，以及不良人记录官同时在场。
    所有系统资料，必须当场抄录三份。
    一份封送甘露殿。
    一份交神州基地格物管理总署。
    一份留在玄鸟城，锁入长孙无忌的铁柜。
    今天正午，一列掛著大唐龙旗的重甲货运专列，停在玄鸟城外新建月台。
    蒸汽剎车喷出白雾，铁轨被压得发出沉闷声响。
    长孙无忌穿著灰衣，手里捏著入库帐册，站在月台上指挥卸货。
    几个重型蒸汽吊臂轰鸣著转向，將四个长达三丈的黑灰色巨型铁筒从平板车厢上吊下。
    铁筒外壁布满铆钉和厚重法兰盘，每落下一具，硬化地面都跟著震了一下。
    陆远从工业区赶来，衣袖上还沾著硝化池的白色盐痕。
    他看著那四个铁筒，脸上紧绷了多日的表情鬆了些。
    “长孙大人，这是神州基地运来的承压件？”
    长孙无忌翻开帐册。
    “神州基地测试第一代內燃机与高压锅炉时，报废下来的四组特级承压气缸。”
    “路政司走铁路海运联航，耗时一个月。”
    “你的身份可以直达上听，殿下对你很重视，在知道后当即便下令走了紧急通道。”
    陆远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外壁。
    金属表面涂著厚厚防锈油，指腹一压，留下黑亮的印子。
    长孙无忌继续道：“底册老夫看过。
    这批气缸用的是太原第一钢铁厂的特种锰钢锻件，极限测试能扛两百个大气压。”
    “你要的压力容器，有了。”
    说到这里，长孙无忌合上帐册，目光落在陆远脸上。
    “但老夫还是要再问一遍。”
    “你说的合成氨工坊，一旦炸炉，玄鸟城南区这半年来攒下的砖窑、粮仓、工棚和半数熟练工，都可能毁在里面。”
    “殿下给你的期限还够。”
    “你若要再等几月，老夫不会拦。”
    陆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那四具承压气缸，又看向远处的黑土地。
    尼罗河水渠已经修到第三道。
    来年他准备新增大量的粟田、麦田和棉田，而这些东西全都需要肥。
    且玄鸟城不是正常城市。
    它是系统任务，是大唐试验场，太子殿下一直在关注著这里。
    虽然合成氨的过程有很大风险，但干什么没风险。
    想著，陆远开口道：“不直接上大炉。”
    “先做小流量试验线。”
    “先用一具气缸改反应塔，另外三具封存。”
    “每次试压，工匠撤到土垒后面，由內卫清场。”
    “压力不上限，先跑水煤气和氮氢混合气的纯化。”
    长孙无忌眉头鬆了些。
    这不是赌命硬冲。
    这是陆远过去一年被大唐逼出来的做事习惯。
    先试，先记，先分段，先留人命。
    “兑换呢？”
    长孙无忌问。
    陆远看向月台另一侧。
    那里已经搭起一间临时封闭木屋，四周站著不良人。
    阎立德派来的两名化工官已经到了。
    一人叫郑怀义，原在洛阳酸厂做过硝酸试验。
    一人叫裴守真，神州基地高压锅炉所出身，专管密封和炸炉记录。
    袁天罡派来的算官也在，带著三台黄铜手摇加法器和一箱空白纸。
    陆远道：“现在就兑换。”
    长孙无忌点头。
    “那就开始吧。”
    一刻钟后。
    封闭木屋內，四面窗户全被厚布遮住。
    桌上摆著纸、炭笔、硃砂、封蜡和三只铁皮文匣。
    长孙无忌坐在正中。
    不良人记录官站在陆远身后。
    郑怀义、裴守真和算官分坐两侧，眼睛盯著陆远面前那片空处。
    他们看不见系统。
    但他们知道，那里有大唐现在最值钱的一座库。
    陆远抬手，唤出淡蓝色面板。
    【文明积分：270】
    这一年里，一级初等文明资料库被陆续兑换、抄录、封存，原本的一千积分只剩下这些。
    商城里大部分条目仍旧是灰色。
    主线任务二没有完成，系统不给更高层级技术。
    能亮起的，只有少数被判定为“一级初等文明边缘可尝试”的项目。
    陆远调出化工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