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正是那隨军军师李冠龙。
他本是常胜所中的一名吏目,平日做些军令撰写、保管军籍等文书工作,他对於赵飞云的一切战报自然是聊熟於胸的,也深知这人乃是一个强敌,这才出言劝阻起来。
隨后他眉头一皱,看向官厅內的周小军,眼中满是猜忌,而后冷声质问道:
“周小军,那永寧堡都被攻陷了,全体义军也大多败了、被俘了,你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没等周小军回话,他又大声追问,“那千户赵飞云智慧超绝,计谋高深莫测,你曾与他对战过,又岂能不知道他的强大,现在竟敢煽动將军出城野战,你到底是何居心?”
话音刚落,他狠狠一拍桌子。
『咚』的一声,將在场之人嚇得一跳。
作为被质问对象的周小军此刻更是冷汗直冒,心里砰砰乱跳。
他哪里想得到自己只是说了一句话,便被对方给盯上了,而且还提出这等质疑声,並將在场之人所有目光都给转移过来,尤其是主將钱山的猜疑目光,更是让周小军如坠冰窖,只觉得死亡的阴影正在蔓延。
他双手死死攥紧,直到指甲刻入掌心,隨著一股剧痛袭来,他才勉强恢復了理智,再次冷静了下来。
隨后他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最后真让他找到了一条活路。
只见他一把拔出腰间的长刀,在眾人震惊的眼神中,猛地横在了脖颈前,嗓音十分悽厉地吶喊著。
“哈哈哈,我带著属下好不容易才杀出重围,如今却要受到这等污衊。
我愿意陪同將军死战敌军,在此人口中却是阴谋诡计。
看来这军中容不下我等敢战愿战之人,既如此,那我就以死明志!
望將军日后勿要听信谗言!”
说完,周小军一副举刀自刎的架势。
如此逼真的表演,瞬间打消了钱山的一切猜忌。
他连声大喊道:
“小军兄弟快住手,可不能意气用事呀!
欲要迎战的命令,本就是我率先提出的,与小军兄弟哪有关联,我看这都是些误会!”
说完,他扭头看向军师李冠龙,冷声呵斥著,“李军师,还不快向小军兄弟道歉?”
李冠龙则是一脸不屑地看向周小军,他本是秀才出身,原本就对这些粗鄙武夫十分的看不起,此刻他更是认为自己猜测得没错,又岂会出言道歉。
当即冷哼一声道,“哼,让我道歉?休想!
此人一看便是大奸大恶之人,越是这般表现,越说明了他的心虚!
我建议將军还是严加拷问,定能撬开他的嘴...”
“给本將军住嘴!”没等对方话说完,钱山就大吼一声,直接打断了军师的话语,他自己则是亲自来到周小军跟前,言辞温和地劝解道:
“这军师只是不太了解情况罢了,我向他替你赔罪!
还望小军兄弟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在钱山眼中,周小军乃是同他一样敢战的勇士,他自然不会让此人白白死在这官厅之中。
再者,他刚接替一切军务,整合了全部军士,结果便有一將领冤死,这岂不是在打他的脸,这让他哪里愿意接受。
因此他只得息事寧人。
看著十分诚恳的钱山,周小军这才挪开了长刀,露出被割破皮正渗出鲜血的脖颈,而后躬身行礼起来。
“钱將军这是哪里的话!真是折煞小人了!
小的一阶武夫,能得將军亲自解释,本就是天大的恩赐了,些许误会又算得了什么。
还望將军別太生军师的气,毕竟他也是一番好意!”
周小军言辞间满是諂媚的討好,神色更是恭敬无比。
这般姿態在钱山眼中,越发觉得过意不去,看向周小军的目光也充满好感。
隨后他看向军师,察觉到对方那满是蔑视的眼神后,心情越发不爽了,当即怒声呵斥道:“你瞧瞧!
別人受了你的冤枉,还亲自为你开脱,你堂堂一读书人,竟这般隨意攀咬,真是白读了圣贤书!”
闻言,军师只是冷哼一声,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只留下一句,“竖子不足与谋!”
言辞动作间完全没將钱山放在眼中。
这也让钱山越发不满此人了,看向李冠龙的眼神也充满了不忿,相比於恭顺听话的周小军,两者態度间的差距简直是天差地別!
很快时间便过去一日,这天赵飞云亲率三百军士来到了常安堡北侧一里外再次安营扎寨起来。
不过相比之前的三百身披铁鎧的精锐勇士,他这次带来的军士显得羸弱不少,不仅有著近三成的新兵,就连铁鎧都只剩下一百来具,看上去远没有此前那般强大。
城墙上的钱山再见到如此一幕后,心中对於赵飞云的忌惮直接消失一空,转而变得轻蔑起来。
“哼,只不过是区区数十铁鎧军士罢了!
这军师果然是自己嚇自己,让我错失了击杀这贼首的大好时机!
书生就是书生,就喜欢夸大事实!”
显然钱山对於军师越发不满起来。
听闻赵飞云率兵到来,军师李冠龙也连忙来到了城墙之上。
他看著不远处的永安军士,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和惊疑。
这些军士看上去比寻常军士是要强出一些,可也完全没有传闻中的那般悍勇无畏,他甚至从里面看出不少新兵蛋子,这让他心中立马起疑。
“將军,据我所知,这赵飞云极擅练兵,手下的强兵猛將更是层出不穷,决不是眼前这些军士能比擬的,我观之,此人一定有诈!
还望將军紧闭城门,严防死守,切勿出堡与其野战!
待首领攻破卫城,再来回援,將军也算是大功一件!”
看著一脸认真且诚恳的李冠龙,这让刚刚燃起战斗之心的钱山立马打消了这个念头。
心想这军师说的没什么问题,只要我坚守屯堡,定能让这赵飞云知难而退。
一想到这,钱山点了点头,刚准备答应,结果一旁的周小军抢话说道:
“哼,军师怎么一直长他人志气而灭自己威风!
我军將士英勇无畏,人数数倍於敌军,还有著坚城依靠,凭什么怕区区三百敌军。
难道我们將军会战胜不了这等敌人吗?”
此话一出,立马引起不少人的注意,这些个叛军头目本都是些乌合之眾,原本就对那声名显赫的赵飞云心生畏惧,如今听到周小军的说辞,也是纷纷看向钱山,试图从他嘴中获取一丝信心。
突然被架上去的钱山,再加上周围又有著这么多少下属看著,他自然不能露怯,当即言辞凿凿地放出豪言,“不错,小军兄弟说的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区区一些贼兵罢了,只要本將军愿意,轻鬆便能將他们尽数歼灭。”
听著这底气十足的宣言,立马引起不少叛军的恭维声和欢呼声。
“將军悍勇!”
“將军无畏!”
“將军万胜!”
隨著震天的吶喊声响起,钱山整个人越发飘了,差点就忍不住提起兵器杀向城去,好在是他心底还残存些许理智,最终才没有率军出城。
不过他这等丑陋模样,以及当面驳自己顏面的行为,让一旁的军师李冠龙心中十分不爽,看向周小军的目光更是恨之入骨。
李冠龙只觉得这些粗鄙武夫都是些目光短浅、没有智慧的蠢货,而且一个个还蠢不自知,仗著自己手里有点实力,立马就原形毕露,变得狂妄自大、肆意妄为起来,就连他这军师都不怎么放在眼中了。
如果他不是因为妹妹的缘故,怎么会屈身侍贼呢?
这让他常常哀悼自己的不幸。
钱山看著眼前这个从始至终都表露一副自傲、不屑书生模样的李冠龙,他心中也是极为的不爽,如果不是看在这傢伙与首领有姻亲的份上,他早就揍这傢伙了,哪里会一直听从此人的建议。
此时,两人也是两看相厌。
没过多久,堡外的赵飞云等人再次开始训练起来。
见此一幕,让钱山越发恼怒起来,这些该死的贼兵竟敢这般瞧不起他。
当著他的面,当著上千人的义军,对方竟能视若无睹地开启大练兵,似乎完全不担忧他出堡进行突袭。
这让他心中愤怒至极。
这时周小军趁机讲解道:
“將军大人,这贼將赵飞云此前就是通过这等武力震慑,外加不久后的伙食诱惑,最终才不费一兵一卒地拿下了永寧堡。
还望大人提前防备!”
闻言,钱山也是面露忧色,他这次虽然带了不少军士前来,可粮食並没有那么充足,仅仅只有月余的粮草,可经不起大规模的奖赏和消耗。
如果真像周小军描述的那般,敌军当著他们的面大吃大喝,而他们只能吃些米饭野菜,这確实是会让己方士气大减,军心动盪的。
他在原地慢慢踱著步,试图找出办法来,可即便他冥思苦想、绞尽脑汁,最终还是没有想到好的办法来。
这让他不得不向身旁的军师求助,“不知军师可有良策?还请教我?”
看著抬头挺胸、站得比直的钱山,这副完全不似求人姿態的模样,李冠龙当即冷笑一声道:
“哼,你这是求人的態度吗?
再者说,你身边不是有那周小军吗?既然你那般爱护於他,乾脆让他出出主意吧!”
话音刚落,李冠龙便双手抱胸,高扬著头颅,神色傲慢无比,似乎在等待著钱山低头。
这般姿態也让钱山越发厌恶起对方,更觉得这傢伙完全是在当眾打自己的脸,这让他如何能够忍受。
可一想到军心动盪,甚至发生內乱的场景,这让钱山又气又急。
隨著时间的推移,这等焦急也越发急迫起来。
就在他准备低声下气请求军师出招的时候,周小军开口了。
“將军大人,属下还真有个主意!”
闻言钱山眼睛不禁一亮,原本弯下的躯体瞬间挺直了,他的腰杆比直,脸上更是浮现出一抹欣喜之色。
周围的那些叛军头目也纷纷將目光转移到周小军身上,全都在等待著周小军的开口。
这时一声冷笑从旁边传来。
“哼!他要是真有办法,怎么会让永寧堡那么轻鬆被攻破呢?简直可笑至极!”
隨著李冠龙开口,这立马让周围的叛军头目们纷纷议论起来,他们话里话外全都是质疑。
“是呀!军师说得没错,我看这主意一定不咋样!”
“嗯,我也觉得,这等阳谋哪里是那么容易破解的,我看小军兄弟是想简单了!”
“那赵飞云如此狡猾,这次我们的麻烦大了!”
即使周小军表现得十分自信,但这些头目依旧持否定意见。
他们完全不认为一个与他们相差无几的武夫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来。
假如这周小军真能解决这个阳谋,那岂不是说明了他们的无能。
这让他们如何能够接受。
这些叛军头目越討论就越不相信,这让对周小军抱有信心的钱山也动摇起来了。
他原本比直的腰杆在不知不觉中又垮了下来,脸上那欣喜的神色越变得低沉起来,心中更是自怨自艾著。
“我真是混了头了,竟会相信一个败者,而且还是一个刚败不久之人!”
一想到又得向李冠龙低声下气,这让钱山心中越发不好受了。
直到周小军神色坚定地继续开口道:
“既然那赵飞云选择用好肉好菜来诱惑我方军士,那么我们完全可以进行效仿...”
没等周小军说完,立马引起一阵嘲笑声。
几名叛军头目忍不住大声讽刺道:
“周小军你怕是疯了?难道你不知道我们存粮的情况吗?效仿敌军,那我们怕是用不了几天就断粮了。”
“是呀!你这举动怕是要將我们拉入死亡的深渊,你此举到底是何目的?”
“难怪军师大人说你有问题,现在看来,你终於露出鸡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