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后,杨兮见到了花满楼。
与花满楼同来者,还有一只四条眉毛的陆小凤。
杨兮与花满楼对坐,手指搭在花满楼的腕上,闭目细细诊脉。
事关自己的眼睛,花满楼脸上一直掛著笑,云淡风轻,仿佛失明的不是他。
花老爷坐在另一边,目不转睛盯著杨兮的动作,等待著诊断结果,明明相距一丈外,还是下意识屏住呼吸,生怕呼吸声影响诊断结果。
花老爷的对面,坐著陆小凤,手指不住敲击著大腿,好像失明的是他,等待的过程好像是囚犯在公堂上等待判决,坐立难安。
陆小凤確实不安,因为事关他的好朋友,诊断的时间对陆小凤简直是煎熬。他很想转圈,又怕影响诊断,最后悄无声息的跃至楼下,在院子里转起圈来,像是一只陀螺。
“好了……”
杨兮睁开眼睛,花老爷立即走上前去,目光炽烈的盯著杨兮,隱含期待,又有深藏的恐惧。
他担心再度听到“无能为力”这四个字眼,儘管在过去二十年里,这句话已经听的足够多了。
“楼儿,你要不要先休息一下?”
花老爷对花满楼道,眼神看向飞奔上来的陆小凤。
陆小凤对视一眼,把手搭在花满楼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没有说话。
几人中,表现最淡然的,莫过於花满楼,他摇了摇头,轻声道:“爹,我不累。”
但是杨兮注意到,花满楼搭在桌子上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花满楼的情况杨兮已经查清,他的眼睛应是被某种奇毒所致,眼球已经彻底坏死,影响到周围的经脉。除非有奇蹟降临,不然花满楼这一生都要在黑暗中度过。
杨兮忽然很想嘆气,老天总是致力於在一切完美留下遗憾。
一如花满楼。
嘆息,亦是惋惜。
好在杨兮想到了自己的身份,在这样的场合,嘆息总会引发不好的联想。
“幸好我来了。”
杨兮心里说道,笑容掛在脸上。
“花老爷,请给我安排一间静室,要足够安静,並且不要有光。”
“再给我准备足够两人七日消耗的饮水和乾粮。”
他提笔列出了药材名,密密麻麻占据了整整一张纸,吹了吹未乾的墨跡,递给花老爷。
“请按照此方抓药。”
花老爷连连点头,按照杨兮的要求一丝不苟的执行下去,最后亲自引领杨兮来到一间密室。
“这里是我的闭关地,足够安全,足够安静。乾粮清水和药材已经准备好,我和陆小凤会亲自守在门口。”
“中途有什么需要,只要拉一拉绳子,我在外面就能听到,如果不方便出入,这里还有一道暗门,只需將所需之物列於纸上从暗门传出即可。”
花老爷交代的很细致,他將一切有可能发生的事,都想了应对的办法,最后神情真挚道:“杨神医,一切就拜託你了。”
说罢,他深深朝杨兮鞠了一躬。
杨兮扶住花老爷,沉声道:“受人之託,忠人之事,放心吧,花老爷,七日之后,还你一个不一样的花满楼。”
“好,好。”
花老爷慢慢走出密室,杨兮从里面操纵机关,关上了密室的大门。
整个密室顿时陷入黑暗,只有杨兮手上的烛台绽放出微弱的光芒,最终稀释在黑暗中。
“神医,花满楼在此先行谢过。”
黑暗中,花满楼黯淡的眼眸,借烛火有了神采。
杨兮道:“这是杨某与花老爷的交易,花公子……算了,我叫你花满楼吧,你无须客气,花老爷已经支付过代价了。”
花满楼摇了摇头,“我爹是我爹,我是我,神医为医治我而来,花满楼必然要向神医道谢。”
“何况神医高义,更令花满楼敬佩。”
很显然,花满楼知道杨兮与花老爷立下的约定,认为杨兮所行是为义举,语气中充满了钦佩。
至於所谓的扬名,自动被花满楼认为是杨兮的託辞。
毕竟花家的感谢和真金白银比起虚无縹緲的名声,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花满楼对別人的举动,始终先往好的方面想。
这就是好人看谁都是好人吧。
“神医放心,花家已经派出第一批人手赶往边关及受灾之地,所需粮食药物等一应之物业已隨行。”
“另外神医只管放心施为,不论结果如何,花家的承诺不会变,花家也不会因此迁怒神医。”
“这个时候还想著別人,你可真是个好人啊。花满楼啊花满楼,放心吧,好人会有好报的。”
杨兮挑选了几味药物,俱都是明目清火,药性温和,他分別炮製,装在药罐里熬製起来。
“別閒著,扇扇火。”
杨兮递过去一把扇子,花满楼应了一声,接过扇子,在黑暗中,他的行动反而比正常人更流畅。
三碗水煎成半碗水,花满楼服下药,又被浸透药性的纱布蒙上眼睛,依照医嘱闭目养神。
“你的眼疾,需要先养后治……”
这是杨兮的解释,花满楼从无质疑,在治疗上需要怎么配合就怎么配合,哪怕自身没感觉一丝好转。
閒暇时,花满楼或抚琴奏乐,或与杨兮谈论古今,怡然自得。
乐天知命、隨遇而安。
用在这里,用在花满楼身上,简直再適合不过。
杨兮心知,花满楼並没有抱太大希望,对於自己的眼睛,花满楼早已心中有数。
在花满楼心里,或许已经认为杨兮是在利用他,但是花满楼还是陪著演戏,或许是花满楼失望成了习惯,或许是怜悯那些被救济的百姓,愿意给杨兮当筏子。
杨兮以为是后者。
杨兮印象中的花满楼,只是一个符號,一个纸面人物,对於花满楼的一切描述,都是从纸上得来的。
但是现在,他对花满楼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一个人,有极好的家世,极好的相貌,极好的武功,但他偏偏是瞎子,这样的境遇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受不了,心性不会扭曲也会变得偏激。
但是花满楼不同,不能说他一点情绪都没有,只能是他的性情如此。
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有的只是宽容与博大,对美的感恩,对生活的热爱,不会怨天尤人,简直是古龙江湖中的另类。
所以杨兮很想看看,这个温润如玉心如皎月,仿佛世间没有什么能让他动容的的君子,眼睛真的復明之后,会是什么样的表现。
第七天,花满楼喝下药,杨兮为他换上新的纱布,心念一动,一张虚幻的符籙悄无声息的浮现在掌心上。
杨兮第二次抽奖,得到了三张符籙,名曰“肉白骨”符,符如其名,虽然做不到生死人,却能肉白骨,只要一息尚存,无论多重的伤势都能復原。
符籙不能用珍贵来形容了,在这个秉承著“是人被杀就会死,绝顶高手也会翻车”的世界,有此符籙堪称是多了第二条性命。
但不论是从花满楼的品性、交好花家能得到的切实利益,还是关於杨兮后续的计划,这张符籙值得用在花满楼身上。
念头涌动,虚幻的符籙化作点点灵光落在花满楼的身上,看著浑然不觉的花满楼,杨兮心中念道:“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蹟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