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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国蠹民贼殞命矣
    聚到病榻边的人群散开,每个人的心中都生出复杂念头。
    太上皇帝赵构再度昏迷,恐怕不会再甦醒,这之前的交代,具有极重的政治能量啊。
    一是建议现任官家赵昚可以加快节奏放下负担,让仅剩的亲儿子赵惇早点继位,自己能够安稳养老。
    二是明確支持太子一脉的平阳郡王赵扩等將来接他老子的班,別指望魏王赵愷的那个遗孤赵抦啦。
    寢宫的人群聚集起来,却又隱约分成多重利益共同体。
    细细分来,有的部分重合,有的涇渭分明。
    但在此刻,他们都先等到赵构死掉再谈其余事宜。
    於是乎,赵昚拉著赵构的手在低声自语,吴芍芬与谢苏芳则拉著孤零零的赵抦站到不远处。
    宰执团队还有诸位医官就站在另一个方向的空地。
    而太子赵惇与太子妃李凤娘陪伴两人的崽——赵扩。
    赵惇很满意的小声夸讚赵扩得到太上皇帝的抬举扶持,表示其还要再博取自家翁翁婆婆的投资。
    李凤娘的脸色难得明媚,小声附和丈夫的言语,由此演绎一出夫唱妇隨的戏码。
    赵扩应付的间隙,目光还屡屡看向病榻上边的老头子,看向赵昚以及吴芍芬与谢苏芳。
    不知不觉,申时已到。
    这一天,作恶多端还荒淫无度的赵构默默断气,撒手人寰,结束漫长的帝王生涯。
    死前死后哪有异象作祟,所谓的天人感应並未產生。
    只要无人理会,过些天,赵构的身体就得发臭腐烂长蛆虫。
    但很快,本来都密切关注老头子的眾人及时发觉,再然后,德寿宫的寢宫传出阵阵哀嚎。
    寢宫之中,作为赵构的诸位家属或臣子们都抹泪哭泣。
    赵扩也不例外,逃不掉。
    他先捂眼假哭,就回忆自己在二十一世纪所经歷、所目睹的人间种种悲欢离合,施加小动作后,晶莹的泪水就哇啦啦地流淌下来。
    首次刻意假哭,儘管具体表现很粗糙生硬,好歹付出实践了。
    其他人都是老演员,不过,大概多少也有真情实意在吧?
    至於赵昚与吴芍芬,这对便宜母子哭得最真。
    小堂弟赵抦哭不出来,面容似乎显得格外悲切,有点为难。
    那之后,完成防腐除臭的大行太上皇帝赵构就被妥善安置在早就准备好的灵柩,叫做梓宫也对。
    紧接著颁布写好的遗詔。
    遗詔並非赵构本人的意思,仅是给赵昚与吴芍芬利用的工具,向外界传递统治者的意志。
    內容首先要求文武百官还有皇室成员们把太上皇后改称皇太后。
    除此之外,叫奉国军承宣使甘昇主管大行太上皇帝赵构的丧事,其他项目无需赘言。
    宫中人员还有朝廷百官依据实录记载的北宋歷代皇帝驾崩后的礼仪流程进行工作,按图索驥,开始繁琐稀碎的活动。
    礼部还有各个涉及礼仪规章制度的机构由此忙碌加班,將各类物资用来消耗,顺便中饱私囊。
    宫门、四方城门开始鸣钟,持续整整三万下为止。
    短时间內,临安城上下都知晓赵构死掉,各级官吏还有宗室成员都纷纷露出“哀痛”的神態,平民百姓的表面反应各有差异。
    许许多多的人喜形於色,因为极其討厌赵构的昏庸无耻;不少人终归是思绪复杂,受过恩惠吶。
    “完顏狗”再王八蛋,他绝不可能没做过好事,但功远小於过是雷打不动的现实。
    所以国蠹民贼的形容词最適合描述现在的大行太上皇帝赵构了。
    然后又有一小部分人是发自內心为之哀痛感伤,哪怕吃过苦头,没有沾受什么恩惠。
    第三种人应该是心中抱著传统的忠义思想罢。
    当然,可能也是赵构活的长,促使其的生涯能够参与了他们所认知的世界观造成?
    如此一来,临安府在平常的商业活动因为国丧受到巨大影响,停掉各地的乐器使用,氛围暂时冷淡。
    娱乐消费被迫萎靡,朝廷给赵构办的葬礼却必然花钱如流水。
    而行宫內里的皇室成员们都已经切换成尽孝模式。
    吃素,禁酒肉,穿孝服,遵循守孝的规矩,禁同房。
    ……
    十月丙子日,夜间九点钟。
    平阳郡王府邸。
    “夫君,你守夜辛苦了,我们现在抓紧时间先睡会儿。”
    在过道的分叉口,韩玄蛟的美丽面庞略有疲倦之色,身穿麻布所製成的衣物,左手牵著丈夫的右手。
    身为郡王妃,赵构死后,她也有义务给其服丧,將来啊,又得给赵昚与赵惇这两代亡故的长辈服丧,只要能够活到那个时候……
    “嗯,娘子你同样辛苦,快去休息保养元气罢。”
    赵扩柔声回应,黑黄的脸庞儘管掛上倦意,但目光还十分清亮,根本就不困。
    说完,他还捏了捏韩玄蛟递过来的那只左手才鬆开。
    目送自家媳妇去另一边,他就侧身走进府邸的偏殿,由带著草蓆的冯俭跟隨。
    起码三个月內,衣食住行的条件都要大幅度变差,平日里睡觉的居所不能是正室。
    “大王,请快些休息罢,您明日一早还得到德寿宫隨官家诸位为大行太上皇帝守丧。”
    待冯俭在偏殿打好地铺,就轻声请赵扩休息。
    “不急,且为我准备纸笔,我要给大公公书写一篇奏文。”
    赵扩微微摇头再说道。
    “是。”
    冯俭愣了愣,便听命去拿纸笔砚墨到偏殿,留下周祥。
    很多时候,皇室成员的身边都缺不了黄门宦官。
    赵扩没与周祥交流,他就静静挪一张椅子坐下,思索事情。
    由於精神状態不错,他打算趁著今晚睡觉前写一篇奏文给自己的后续发展铺垫。
    想铺展什么?是主动请求赵昚还有朝廷同意给大行太上皇帝赵构上个高宗的庙號,並且把各种可靠的理由都陈述。
    比如说,他寿命长,比歷代北宋都长,又有“至德”,该称之为高宗才適宜。
    再比如说,他爹乃徽庙,他兄长乃钦庙,就得称宗不称祖;祖是打天下的开国皇帝才该有的,儿子不应该超越爸爸的层次。
    正史的朱棣的庙號起初就叫太宗却遭不肖子孙朱厚熜改掉,改成所谓的成祖。这下子,明確表示朱棣没有继承朱元璋的基业,是打来的,哪怕两人乃父子关係。
    最后嘛,宋朝的祖,理应只有赵匡胤一个人。
    缘故琢磨不久,冯俭就把书房四宝拿来了,放在桌子上,桌子旁的蜡烛照耀著四周。
    “大王。”
    “嗯。”赵扩应了一下,他就稳稳坐在桌子前,抬手拒绝周祥替自己磨墨的举措,亲手来磨墨。
    皇家的书房四宝,嘿,样样都是精致高档的工具,要是出售,可以换来千金万银。
    笔是用端州的紫毫,就是拿兔子的脊背毛加工。
    墨为徽州的松烟墨搭配黄山的松木以及冰片等贡品酿製。
    纸是剡纸,原料从剡溪(今天的浙江嵊州)的藤树皮取来。
    其实皇室內部用的纸还有徽州的青檀树皮製成的纸呢,本体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宣纸前身,所以,当前的技艺尚有进步空间。
    砚台来自端州的端溪石,表面带有石眼花纹。
    隨著循环的动作,过去整整十多分钟,砚台贮蓄浓郁的墨汁,终於可以书写文章。
    赵扩开始下笔,把仔细思考后的內涵展现到纸面。
    一笔一划,文字映显,纸面哪里都没涂抹修改的痕跡。
    事关借著赵构死掉的庙號取捨提建议获取名望以及赵昚的看重,绝不可以粗心大意。
    马虎就是对自己的不负责!
    书写十多分钟,赵扩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笔,吐了口浊气。
    奏文写完~
    他检查两遍確定无误,便把奏文捲起来,等整理且放好后,头脑又陷入思索之中。
    明日去见赵昚,他就把奏文交给这位官家观看。
    假如没记错,会有个官员倡议赵构要叫“宋某祖”,到时候,两种不同的选择必使赵昚屡屡想起我。
    呵呵,预见先机的优势哟。
    赵扩扯了扯嘴角,停止深究遐想的他起身拿杯水喝乾净,上个厕所就躺地铺睡觉。
    他同样身穿麻布丧服,上衣还有裤子都黑乎乎的,质感粗糙。
    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不会脱下这套丧服,等小祥当天还有大祥当天再洗澡,直至禫祭结束。
    他採取“齐衰”,对应曾孙给曾祖父母的礼法等级。
    不难熬的,古人守丧三年,皇室以日易月,守够三十六天就好,原因是避免礼法妨害行政工作,阻扰国家机器的运转。
    几盏蜡烛熄灭,仅仅留下一盏灯绽放微弱的火光,服务於赵扩的周祥与冯俭给主子守夜。
    当黎明破晓,睡饱的赵扩就从梦乡醒来,去洗漱擦脸,带韩玄蛟到餐桌前饮素粥、吃斋面。
    另一边,仅有小妾身份的杨桂枝与曹元贞也吃著档次的米粥。
    做完这些,亲手拿上奏文放进怀里的赵扩就携韩玄蛟离开自家府邸前往德寿宫演戏了。
    杨桂枝与曹元贞就留下,没必要陪同。
    ……
    “扩哥儿,这份奏文的內容都是你的想法?”
    德寿宫,某座厅堂里,苍老面容仍有哀慟色彩所残留的赵昚拿著赵扩递交的奏文看了一遍又一遍,就沉声询问道,语气沙哑。
    此时的赵昚,身穿黑色的粗重麻布丧服,左手握住节杖,右手拿著份量不轻的奏文,双眼打量孙子。
    如果说赵扩是守丧所遵循的制度等级是“齐衰”,那么,身为赵构养子的赵昚就是“斩衰”,规格还有要求都最重。
    这也是赵昚愿意的规格。
    “翁翁,这皆是孙儿为自家大公公所提的只言片语,感伤之余,想做些事情化掉鬱闷哀痛。”
    赵扩开口应答,低头拱手,脸庞掛著浅浅的“哀痛”之意。
    祖孙俩的身旁,吴芍芬与谢苏芳以及韩玄蛟都在,就默默注视著祖孙俩的对话,没直接打扰。
    “你公公咋称不得祖?”
    赵昚感嘆道。
    “因公公乃徽庙亲子,实承徽庙的法统名义,若称祖,恐怕就违背中庸讲的那段话,而且还让儿子的名分僭越父亲。”
    “大行太上皇帝的经歷与汉光武帝的成就不是同一回事,还请翁翁您理解孙儿的提议。名分若不当,世人必將非议不休!”
    赵扩很坚定的说道。
    赵构不配称为宋某祖,歷史上的他也没称祖,自己就藉此减少一部分没营养的爭议,还提高名望。
    旁边的吴芍芬和谢苏芳就边听边好奇起来,那篇奏文写的什么?竟牵扯到大行太上皇帝的庙號。
    “再说罢,我已看完,你暂时不必在意,朝廷自有定论。”
    听见孙儿的答案,赵昚沉默好一会儿后,方才讲道。
    嗯,让赵扩別理会,我反正知道你的意思就行。
    仿佛不认可赵扩的意见。
    “孙儿晓得,今日见翁翁所交的奏文只是尽心意。”
    赵扩没有表露失望之意,目光仍旧灵动活跃。
    有自己掺和,赵构倘若丟失高宗的庙號不为坏事,只要照旧,自己肯定会因此“简在帝心”。
    真讽刺吶,生在子嗣稀薄珍贵的天家的嫡皇孙还得主动爭宠。
    “我可以带我家韩娘子给大行太上皇帝守灵了吗?”
    顿了顿,他问道。
    赵昚摆摆手,示意赵扩可以带韩玄蛟去梓宫停放的地方,正好太子赵惇与太子妃李凤娘也在。
    “大妈妈,翁翁婆婆,孙儿与韩娘子先告退了。”
    於是乎,赵扩牵著韩玄蛟前去梓宫摆放的地方,把赵昚与谢苏芳还有吴芍芬留在原地。
    “扩哥儿他写的什么?官家可否拿给老身瞧瞧?”
    很快,吴芍芬就询问养子赵昚能不能把他手中的奏文给自己看,想知道具体內容,好奇牵扯到亡夫的哪件身后事。
    “您瞧瞧,都是扩哥儿在昨夜替他公公考虑的,想得还挺深。”
    对於养母的要求,赵昚哪有拒绝的道理,就递给她了,顺便表露自己真正的心声。
    想得还挺深,赵昚对孙子赵扩做这件事的评价是这五个字。
    以往有轻度弱智印象的嫡皇孙能够提出这些条目,很厉害啦。
    有没有请人出谋划策?十有八九是亲力亲为,赵昚刚刚考察过,確认赵扩有自己的完整思路。
    当吴芍芬阅览奏文,厅堂之中的史官正在写实录,写平阳郡王赵扩给现任官家赵昚为了大行太上皇帝赵构提出建议的內容。
    “扩哥儿思虑不浅,种种理由都有踏实的跟脚,老身喜矣。”
    吴芍芬看完便连连感嘆,讚许赵扩写的奏文。
    “我亦欢喜。”
    对此,赵昚赔笑附和。
    实际上,皇帝老儿才不乐意自己的养父只能是宗而不是祖,他还要看看文武百官的意见,在没有违背礼法的前提,让赵构有最棒的庙號!
    其心意虽如此,但高宗庙號的选项也被记住备用了。
    沉浸政坛多年的皇帝老儿挺清楚这个庙號相当好,谁晓得他心中曾有没有考虑过呢?
    自然而然的,他对嫡皇孙赵扩的印象有所刷新,有所惊讶。
    当天,官家赵昚任命滎阳郡王赵伯圭为欑宫总护使,而翰林学士洪迈上书表示大行太上皇帝赵构的庙號应该称之为祖!
    两种路线的碰撞產生,使一份詔令从宫中下达,让负责礼法制度的各个部门集体议论,希望得出妥当又深得共识的答案。但赵扩的那份奏文则被秘藏,没对外公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