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川弥生嚇得瞪大了双眼,本能地扑向佐川明,
她要用自己的身体保护自己的老师,
她知道,就算爷爷对自己再不好,他也是爷爷,他不会伤害自己!
可是......
那可是明晃晃的刀啊!
最终,在德川弥生奋力的嘶喊中,德川的手下也从屋外冲了进来。
眾人看著自己的老大怒髮衝冠,手持利剑,
將那张昂贵的长桌一角狠狠劈断!
木屑飞溅!
“你们给我滚出去!”他扔下刀,衝著手下发出近乎崩溃的、沉重的怒吼声,
之后,他背对著佐川明和弥生,肩膀垮了下来。那一刻,他不再是令人闻风丧胆的极道组长,只是一个被毕生执念折磨得筋疲力尽的老人。
弥生嚇得瘫软在地,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流下。
佐川明静静地看著他的背影,等待著德川龙也进行一次彻底的內心剖析。
一切,就在佐川明的意料之中。
德川龙也近乎虚弱地说出了自己的遭遇,
“佐川明,你很了不起,
你都说对了。
这么多年来,除了我的家人,你是第一个知道这些的人。”
他缓缓地转过身,双眼布满了血丝。
“我知道,德隆看不起我这个做父亲的,所以才会携妻子离去,弥生......”他缓缓地看向了自己的孙女,“是我对不起弥生,但是我......除了你,已经没有別人可以替我完成这个夙愿了。”
“爷爷,即使如此,你也不该逼我!我热爱设计,我想出国!为什么你不让我出国!”
德川弥生歇斯底里地发泄著自己心中的不满,眼泪不停地流下,將她脸上的浓妆冲。
“你要是和你父亲一样出国,你们就永远不会回来了!你们是我的儿子,孙女,但是你们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此刻,德川龙也几乎拋开了自己极道大哥的身份,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解释著自己的过错。
祖孙二人互相用最激烈的情绪,抒发著长久以来的压抑。
房间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剩下弥生低低的啜泣声和德川龙也沉重的呼吸声。
昂贵的檀香似乎也压不住空气中瀰漫的悲伤与绝望。
佐川明缓缓走上前,没有看德川龙也,而是先弯下腰,將瘫坐在地上的弥生轻轻扶起,让她坐到一旁的坐垫上。
然后,他转向德川龙也,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德川先生,你害怕失去他们。但你用的方法,正在最快地把他们从你身边推开。
你用铁链锁住的鸟儿,永远不会为你歌唱。你就算留下了弥生的人,也留不住她的心。最终,你只会得到一个和你儿子一样,心里充满怨恨的继承人,和一个永远无法实现的、虚假的梦想。
德川先生,家庭不是极道,亲情问题一个可以用暴力手段就可以解决的简单矛盾。”
佐川明的话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德川龙也行为逻辑中最致命的矛盾。
德川龙也猛地抬头,嘴唇翕动,想反驳,却发现无言以对。
此刻,佐川明知道最危险的时刻已经过去。
他缓缓开口,拋出了那个准备了很久的交易:
“德川先生,我们来做一笔交易吧。”
“我可以让《送报工阿助》,以『德川龙也』的名字,发表在下个月的《青禾》上。”
“不是作为笑话,不是作为軼闻,而是作为『创刊纪念』的特別稿件,接受所有读者的评判。”
他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但条件就是,你必须放手。弥生的梦想,由她自己决定。你儿子的路,由他自己选择。”
“是继续活在用暴力编织的幻想里,还是真正用你的文字,去贏得一次哪怕微不足道、但绝对真实的认可。”
“选择权,在你。”
佐川明说完,不再言语。整个房间只剩下德川龙也粗重的呼吸声和窗外雪落的寂寥之声。
巨大的沉默笼罩了一切。
在德川龙也和弥生震惊的眼神中,
佐川明从大衣里的口袋中摸出了一支笔,轻轻地在那份《送报工阿助》上写下了“a”。
“德川先生,您修改后的文章,我给a,不是奉承,也不是討好,而是我从你前后的修改中可以看得出,你对文学的热爱和认真,
也许这么多年来,你缺少的,不过是一份耐心的指导,
不过说实话,虽然这次可以给你评定a,但是若想发表在杂誌上,还是需要再精细地修改。”
“老师......你的意思是......”弥生抹了抹脸上的泪水,“我......”
“弥生,”佐川明缓缓道,“你不需要再到出版社来了。”
“那这份稿子......”弥生忽然反应过来,看向了自己的爷爷,“您是想让爷爷他,自己修改这篇文章?”
“正是,毕竟,一个书写自己经歷的作者,亲自修改自己的文章,效果应该会更好吧。”
“什么?”弥生陷入了巨大的不解中。
佐川明静静地看著眼前神色诧异的德川龙也,微微一笑,道:“您说我的说的对吗?阿助先生。”
“你!你怎么知道,我就是......”
佐川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目光缓缓扫过房间,最终定格在德川龙也身后那个违和的书架上。
他微微俯身,绕过书桌,手指精准地越过那些崭新的全集,指向了书架最高处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有一个旧相框被精心擦拭过,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
相框里裱放著一张泛黄的旧报纸照片。
“1935年3月5日。东京日报。”佐川明轻声念出上面的日期和报头,然后抬起头,目光如炬地看著德川龙也:
“这版报纸的头条是『国內米价暴涨』,而这,便是『送报工阿助』先生送出的最后一份报纸吧?”
德川龙也嘴角止不住地抖动,最终,他用一种近乎折服的眼神看了一眼佐川明,隨后將头埋入胸前,低声哽咽了起来。
此时,佐川明给了一个眼神弥生,弥生接收到后,先是一愣,稍稍迟疑不决后,才在佐川明的鼓励下,缓缓地靠近了“阿助”,轻抚其背,
爷孙俩,抱在一起,泪流不止。
佐川明憋在胸口的一口气,终於在此,彻底放鬆地吐出来。
......
屋前,黑色的轿车在静静地等候,德川龙也和弥生站在门边,对著佐川明深深鞠躬示意。
“佐川君,我的车会送你回去,请不要嫌弃。”
“不敢。德川先生,今晚,请您务必好好考虑我的提议。”
“啊......我会的。佐川君,你今晚让我十分敬佩,很冒昧,但是仍旧很想问一句,那刀尖在你额头的时候,你不怕吗?你......不怕死吗?”
德川的语气充满了诚恳,没有一丝的戏謔。
佐川明没有立刻回答。他先是看了一眼车窗外飘落的雪,它们无声地融入东京的夜色,然后才缓缓摇下车窗。
他微微一笑,笑容在寒冷的空气中化作一缕白雾,轻声道:
“德川先生,我已经,死过一次了。”
雪夜中,德川龙也沉默地望著轿车缓缓远去,同时带走的,还有他心中关於佐川明难以解开的困惑和发自內心的讚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