殯仪馆外面的东京街道,车水马龙。
偶尔可以看到路边躺著宿醉的人,警员正在处理。
也能看到一群戴著小黄帽的孩子蹦蹦跳跳地过马路。
还有那些在河边坐了一夜的钓鱼爱好者,无论发生什么,他们总能稳若泰山。
路边书店,一副宫部美幸的海报映入眼帘,
去年,她凭藉《火车》获得了第六回山本周五郎赏。
山岛身影掠过海报,追上了佐川明,脸上仍旧有些惊愕和不解。
“佐川君,我还是不理解,你刚才把手稿给凉子,这举动实在是太冒险了啊!万一她把稿子给吉行淳之介......”
微风把佐川明的刘海微微吹起,他尽情地沐浴在冬日清晨的冰凉中,並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佐川君!请解释一下!为什么你要做这么冒险的事情!”山岛忍不住,衝到了佐川明的面前,脸上一脸认真。
“山岛......”佐川明无奈苦笑,用手中的手指敲了敲山岛的脑门,“別像个小孩子一样耍脾气,你仔细想想。”
山岛撇了撇嘴,“我想不出来,请你告诉我吧!”
佐川明无奈嘆了口气,呼出的气瞬间化成白雾,飘到山岛脸上,
“山岛......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同情我们的人,而是一个『受害者』。”
“受害者?”
“如果事后揭发,吉行淳之介一定会动用一切力量压下去,指责我们诬陷。但如果,他的女儿从一开始就是知情人呢?”
“如果他的女儿是知情人,那么他就和自己女儿站在了对立面!”
“是的,先从內部分化他们,虽然不那么简单,但是加上凉子和远藤当年的事情,我相信,凉子女士对他父亲,多少是有怨气的。”
山岛努努嘴,似懂非懂。
佐川明双手插进大衣,边走边继续说道:
“我要让凉子女士成为最了解这篇小说价值的人。当真相大白时,最受打击、最无法接受的,不是我们,而是她。由她去向她的父亲质问,比我们喊一万句都有力。”
“山岛,《归雪》不仅仅是一篇参赛文稿,也不是仅仅是我打通东京文坛的敲门砖,而是一把利剑,它要劈开的,绝不是简单的事情......”
听了佐川明的解释,山岛愣在了东京的街头,
他用极其崇拜的眼神看著走在前头的佐川明,久久不能平復心中的激盪。
.....
夜晚,涩谷区內一幢高层住宅內,两个身影静默相对。
吉行淳之介看完女儿吉行凉子递过来的稿子后,
屋子內,只剩下他沉沉叩打红木桌面的声音。
他白的头髮下,浑浊的眼睛却迸射出一道冷光,
“这篇《归雪》,你是从哪得来的?”
面对父亲的质问,凉子並没有立刻回答,面对这个曾经拆散过她感情的严厉父亲,
她敬重,孝顺,却从不畏惧。
“父亲,在我回答你之前,请你告诉我,你觉得这篇稿子,写得如何?”
“哼......”吉行淳之介不屑地將稿子扔在桌子上,“这文章里的远藤,就是当年那个人,对吧?”
“父亲......”
“好。”吉行淳之介靠在沙发上,“写的的確不错,不过像这样的稿子,我每年都看不少。”
“既然如此,父亲可否给这个文章的作者,一个机会?他是......修一生前挖掘的最后一名作家,他叫佐川明。”
“佐川明......”吉行重复著这个陌生的名字,脑海中却如电光火石般,將另一个名字和这个稿件重叠起来——千野宏泽。
就在几小时前,渡边健才亲自將一份署名“千野宏泽”名字的参赛稿送到他手上,並极力游说。
那份稿子的內容,和眼前的这一份,分毫不差。
一股被愚弄的怒火瞬间涌起,但旋即被他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层的、对权力失衡的警觉。
渡边和千野隆的骯脏交易,他心知肚明,並乐於做个顺水人情。但他万万没想到,这篇用来交易的“贗品”背后,竟然藏著这样一个惊人的“真身”。
这个佐川明是谁?
他从哪里冒出来的?
他的才华如此惊人,却又如此悄无声息......
这让习惯了掌控一切文坛动向的吉行感到一丝威胁和兴奋。
威胁在於,一个不受控的天才,比十个庸才更危险。
兴奋在於,如果这个天才……能为我所用呢?
“父亲?”凉子看著父亲变幻不定的神色,轻声唤道。
吉行淳之介脸上恢復了惯常的威严与莫测,他將手稿轻轻放下。
“这篇稿子,確实……很有意思。凉子,你先回去吧。这件事,我知道了。”
凉子不確定地看著自己父亲,犹豫再三,最终还是微微鞠躬,转身离开了。那份《归雪》的手稿,被留在了红木桌上。
凉子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陷入沉思的父亲,他脸上那种熟悉又陌生的算计表情,让她心中莫名地一紧。
凉子离开后,吉行並没有立刻打电话给渡边健发难。
他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椅子里,脑海中浮现出“佐川明”和“千野宏泽”两个名字,他的思绪像鹰一样在两个名字之间来回徘徊。
千野宏泽:一个蠢材,但他背后是错综复杂的政商关係网(千野隆)。扶持他,是稳固现有权力联盟的选择,安全,但无趣。这份才华终將被浪费。
佐川明:一个横空出世的未知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才华横溢,且似乎毫无根基。掌控他,意味著可能获得一个属於自己的、足以定义一个时代的“文学门面”,这份功绩將完全属於他吉行淳之介。但风险在於,此人未必听话。
是维护旧秩序,做个顺水人情?
还是……亲手撕破这虚偽的协议,將这份惊世的才华据为己有,打造属於自己的“文坛新神”?
权衡利弊,背叛千野隆和渡边健,对他而言易如反掌。他们都有把柄在自己手里,而非相反。
“如果......可以利用这次机会,为我竞选理事长增加筹码的话......只是证据......”
吉行淳之介转动椅背,在落地窗前的东京夜色中,犯了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