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川明坐了最早的一班车,到达小樽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小樽的积雪仍旧很厚,海边吹来咸咸的海风,
熟悉的味道拂面而过,佐川明眯了眯眼,不由地停下了脚步。
前面的路灯下,正好是那所旅馆的二楼,
此时,一对陌生男女正在走廊上抽菸。
他停留了几秒,才继续朝著熟悉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后,他来到浅野生前的住所,他曾经在这里代笔过无数封信。
浅野奶奶的房子已经锁上,他熟练地绕到后门,从口袋里摸出一把老旧的钥匙,
这是浅野奶奶生前留给他的,以防紧急时刻使用。
他深吸一口气,將钥匙插入锁孔,拧转了门锁。
隨著一声啪嗒声,门被轻轻推开,
不过几天的光景,空气中已经瀰漫著灰尘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霉味。
他借著微弱的路灯在屋內移动,很快摸到了开关。
所幸,还能通电。
昏暗的灯光將不大的房间照亮,屋內的寂静比屋外的风雪更令人窒息。
佐川明没有立刻行动,他的目光像探灯一样扫过房间,房间的陈设和浅野在世的时候並无二异。
隨后,他径直走到浅野遗像前,深深鞠了一躬,
“奶奶,抱歉了。”
隨后,他移动脚步,拉开了一旁的壁柜,取出了一个铁皮盒子。
在这个盒子里,放置了几十封由佐川明代笔的书信。
浅野奶奶有个习惯,每次信末,他都会交代远藤,要把去信和回信一併寄回。
因此,在这个铁盒子里,不仅有远藤的回信,也有自己代笔的信。
而这些由他代笔的书信,是非常重要的证据。
此时看著这些书信,他心中不免唏嘘。
不忍多想,他將书信都装进袋子里,又將铁皮盒子放回了壁柜中。
当他打算离去的时候,却发现在壁柜的最里面,还有另一个小一点的铁盒。
鬼使神差地,他拿出那个小盒子。
盒子本身已经很旧了,边角的铁皮有些锈蚀,上面贴著一张早已褪色的卡通贴纸,依稀能看出是一只小熊的图案。
他轻轻打开搭扣,里面没有他预想的珠宝或存款,而是整齐地、近乎神圣地码放著一叠小学生用的作文纸。
纸张已经严重泛黄、发脆,边缘被时间染上了焦色的痕跡。
最上面那一张,用铅笔写下的稚嫩標题,像一颗子弹般击中了他的心臟:
《我的狗熊》
佐川明倒吸一口凉气。
紧接而来的,便是迅速耸立的汗毛,
不是恐惧,而是惊诧。
浅野当天和他说的话,在耳边响起,“那小子,小时候写《我的父亲》,都能写成《我的狗熊》,被他爸举著扫把追了半条街呢!”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一个母亲用来数落儿子的、略带夸张的趣谈。他从未想过,这件“蠢事”的物证,竟然被当事人如此珍重地、秘密地收藏了一生。
那不仅仅是一叠纸,那是一颗被母亲珍藏了几十年的、笨拙的童心。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拈起那页作文纸,凑到灯下。
上面的字跡歪歪扭扭,用的是铅笔,很多地方因为写错而被橡皮擦得黑乎乎一片,但他能辨认出內容。
作文里,年幼的远藤修一显然分不清“父亲”和“狗熊”这个词的区別,通篇都在描写“爸爸”如何像“狗熊”一样高大、强壮(虽然很懒),冬天会抱著他取暖(像熊取暖),吃东西很大声(像熊咀嚼)等等......
佐川明的嘴角下意识地弯了一下,但隨即而来的却是更深的酸楚。
在他创作的《归雪》中,出於一种文学上的“美化”和对逝者的尊重,他將这个典故改成了“我的小狗”。
此刻,看著原文中这无比真实的、可笑的“狗熊”二字,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愧疚与震撼。
他修改的,竟不仅仅是一个词,而是一段真实的人生。
佐川盯著上面的“我的狗熊”几个字,很快,他便清晰地认识到,这一张作文纸比任何一封自己代笔的信件,都有说服力。
如果“我的狗熊”这件事情只有浅野,远藤和自己知道的话,
那么......这张作文纸,將是对自己最有利的证据。
他將作文纸和那些书信放在一起,然后再次拿起那张《我的狗熊》,將它单独用一块乾净的手帕包好,放在了贴身的內袋里。
他站起身,没有立刻离开。他重新走到浅野的遗像前,没有再鞠躬,只是静静地站立了很长时间。
昏暗的灯光下,一老一少,一逝一生,以一种无声的方式达成了最后的契约。
离开浅野的房子后,他再次踩踏在积雪上,
不同於东京的繁华,小樽一入夜,街上便少了许多人,沉闷的脚步声在长街中异常显耳。
长街上仅有的几盏霓虹招牌,甚至还会时不时因为故障而闪烁,
脚步仍旧沉重,不知不觉间,他又再次经过那幢旅馆,
原本在二楼抽菸的男女已经不见,
那间他曾经呆过的房间里,此时亮起了昏暗的灯光。
一种奇怪的感觉涌上心头,脚步在不自觉中停下,
他抬头看著自己命运转折的地方,出了神,久久无法抽离出来。
就是在那个房间里,他决心跳入东京文坛这片深海。
他站在寒风中,雪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却不知拂去,
直到那房间的灯光突然熄灭,他才从思绪中抽离。
他拍了拍头顶上的雪,才发现手已经被冻僵。
此时,呼机上传来了山岛的留言。
【明天请到出版社!千野宏泽也来!】
明天?
佐川明抬手看表,已经是晚上10点。
最后一班去往札幌的列车是10点20分,
要是能赶上的话,明天应该可以到东京。
他不再留恋那个房间,脚步开始变得匆忙,
等到浑身温度升高的时候,他终於迈出了大步子,朝车站的方向奔去,
绵长的海岸、闪烁的招牌、属於小樽专有的破旧的房屋,都一一地从他身边掠过,留在了身后。
在晚上10点15分的时候,他终於在车站截止售票前的五分钟,买到了一张前往札幌的车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