佐川明轻轻拍了拍山岛的肩膀,语气异常冷静,
“山岛,你很聪明,你应该知道,渡边要的是业绩,是出版社活下去的机会。
上野稿子必败,而我的稿子有机会贏。
只要有一线希望,他就会赌。
他现在逼我让步,只是在试探我的底线和价值。
现在,我们可以把我们的选择,拍在他的桌上。”
山岛咽了咽口水,目光在桌上的手稿和佐川明的眼睛之间来回移动,
这个初出茅庐的新手编辑,无论如何都无法想像,
自己只是想签下一名天才,靠此打一场翻身仗,
却没想到,事情的走向竟如此惊心动魄。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佐川君,我......我是说,如果渡边健真的用了你的稿子,却署別人的名字,你会怎么做?”
“拿回本来就属於我们的东西。”
“本来......就属於我们的......东西?”
“荣誉、尊严、认可以及金钱。”
“嘶啊......佐川君,这实在是......出版社背后的势力不是你我能抗衡的,这样做,万一......”
“山岛。”佐川明沉声打断了山岛,手指抵在桌面上的合同上,“在这个世代里,你我这样的人,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刺向山岛。
“要么,我们一起踩著他们的尸体上位;要么,就继续被他们踩在脚下,选一个。
如果你害怕的话,我不强求,只希望你,保守秘密。”
说完,佐川明向山岛微微俯首示意,隨即沉默。
房间內,安静得可以听得到山岛的心跳声,
他攥紧的拳头在膝盖上微微颤抖,脖颈处的青筋因为牙关用力而凸显出来。
额头上,竟然渗出了不属於寒冷冬季的汗珠。
“佐川君,我......我是一名孤儿。”山岛的声音,带著些许嘶哑。
他厚厚的刘海遮在眼前,低头说起了自己的故事。
“小时候,我读过一篇文章,我记得文章中有一句,『正义和公平,应该是暗夜无灯里的明月,照亮眼前的方向』
这篇文章,是远藤前辈写的。
也就是看了这篇文章,我才立志要成为一名和他一样的编辑。
可是前辈从来没有想过,靠单纯的正义,是无法打败邪恶的,
只有用非完全正义手段,才能让邪恶无所遁形,
佐川君,这也是你的理解,对吗?”
佐川明目光一滯,停在了山岛的脸上。
剎那间,他似乎从山岛的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的影子。
他会心一笑,摸了摸山岛的头,笑道:“所以,山岛君,你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工作?”
“现在!”山岛目色一凛,移动到桌前,开始誊抄《归雪》。
在山岛开始写第一个字前,佐川明摁住了他的手,严肃道:
“山岛,切记不要模仿我的字跡,用你自己的字跡。”
“渡边问起的时候,你只需要说,这个文章,是我口述,你负责落笔的。”
“由始至终,都只有这么一份手稿。”
山岛频频点头,抓笔的手却止不住地颤抖,才刚写下第一个字,就因为紧张过度而划破了纸。
“抱歉......我实在太紧张了。”
山岛重新调整呼吸,大口大口地向外吐气,又拿来新的纸,开始誊抄。
抄著抄著,山岛又开始低声啜泣。
“佐川君的文章实在是太感人了,请原谅我实在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啊呀,要是我能写出这样的文章就好了!”
房间內只听得见笔尖划过稿纸的“沙沙”声,以及山岛偶尔因为紧张而变得粗重的呼吸声。
在山岛时不时难以自制的讚嘆中,窗外的天色渐渐变暗,
佐川明沉默地打开了桌上那盏光线昏黄的旧檯灯,將光源集中在山岛笔下的稿纸上,
就像是一道舞台上的追光,照亮著这场秘密的行动。
每一次笔划的失误,哪怕只是一个轻微的歪斜,山岛都会像受惊一样猛地停顿,紧张地看一眼佐川明。
而佐川明只是递给他一张新的稿纸,用平静的眼神示意他“继续”,这种沉默的信任反而成了山岛最大的镇定剂。
佐川明並非只是旁观。
他扮演著最终校对者的角色。
每写完一页,他都会迅速而仔细地检查,確保没有任何错漏或可能暴露身份的个人书写习惯。
终於,隨著山岛吐出一口浊气,一份工整、乾净、符合投稿要求的《归雪》誊抄版,才算完成。
“接下来,怎么做?”山岛抹了抹鼻尖上的汗珠,看向了佐川明。
此时,佐川明却出乎意料地起身,拿起桌上的草稿,走到门边,像是在等待著什么。
山岛看著佐川明的举动,不明所以,刚想开口询问,
“嘘——”
却被佐川明示意不要作声。
就在这个时候,隔壁房间,传来了开门声。
隨之而来的,便是昨夜那个斥责孩子的妇女的声音。
“工次朗,快点,我们要出门咯!”
隨著一声门锁的响声,佐川明拉开了门,以极快的速度走了出去。
刚踏出第一步,他就和正在走廊上的隔壁妇女撞在了一起。
原本在他手上的草稿,洒落一地。
“呀,佐川君,小心!”山岛不明所以,却本能地起身衝到了走廊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妇女紧忙躬身,连声道歉,同时蹲下身子开始拾起那落在地上的草稿。
佐川明也连声抱歉,缓缓地弯下腰,慢慢地捡起其中一张白纸。
在妇女的捡起草稿的过程中,山岛明显地听到了一声惊嘆。
“呀,这文章......抱歉,我不该偷看这上面的东西,但是这文章......实在是写得太好了!”
只见妇女蹲在地上,手中拿著那份草稿,目光不停地在纸上移动,隨即用手捂住了嘴巴,不可置信地看向了佐川明。
“先生,这是你写的文章吗?”
“是”佐川明微微一笑。
“呀,这......我可以斗胆地请求,让我完整地读完这篇文章吗?”
“啊,可以的。您请。”
半晌,妇女眼圈泛红,激动得声音带著颤抖再次夸讚。
“这个故事写得太好了!”
“您过奖了。”佐川明保持著谦逊的微笑,“这只是我为了纪念一位逝去的朋友而写的练笔之作,登不得大雅之堂。”
“这还只是练笔?!”妇女的惊呼声更大了,“先生,您真是太谦虚了!请问您怎么称呼?”
“我叫佐川明,刚搬来不久,请多指教。”
“幸会幸会,我叫北山竹珍,这是我的儿子,东野工次郎,”女子朝著小孩招手。
山岛看著眼前的一切,此刻,他猜不透佐川明究竟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