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特·霍尔特亲自按下了遥控器,巨大的屏幕瞬间被黑暗吞噬。房间里,失去了比赛的喧囂,瞬间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发出的、几不可闻的低沉送风声。
他的目光,倏然穿透寂静的空气,越过两人之间不远不近的距离,如鹰隼般落在云澈身上。
“年轻人,你证明了你的眼光,也证明了你的手段。但这一切,都只是围绕著一个球员,一场比赛。告诉我,你的终点在哪里?十年后,你这个刚刚起步的、名为ssa的事业,会是什么样子?”
这是最后的、终极的考验。
考验的,是格局,是野心,更是对未来的想像力。
当然,这不会是一场毫无根据的夸夸其谈。在座的每一个人,在赴宴之前,都已將云澈的背景资料和过往数月的战绩研究了至少一遍。正因如此,他们才愿意坐在这里,倾听一个年轻人的狂想——並评估这狂想之中,究竟有多少可以化为现实的美刀。
房间內的气氛,陡然凝重。希金斯放下雪茄,肥硕的身躯微微前倾,似乎想用重量压出年轻人话里的虚实。伊芙琳的坐姿变得专注,一种洞察一切的神情取代了之前的閒適,如同审阅一份至关重要的商业计划书。而麦卡利斯特参议员,则默然端起酒杯,镜片后的目光如静海深渊,將一切波澜隱藏其中。
云澈站起身,没有畏惧霍尔特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
他绝口不提“帝国”——那是只在格林等好友面前,才敢半开玩笑地说出的终极目標。在此刻这些掌舵者面前,他的表述变得极为谨慎务实。
“霍尔特先生,我的事业规划分为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建立一个高度专业化的精品体育经纪公司。就像我们今晚看到的,ssa不追求数量,只专注於为那些真正的冠军级团队,输送最关键、最合適的拼图型人才。我们將成为联盟中的精英特种部队,而非人海战术的常规军。”
“第二阶段,当我们在行业內积累了足够的影响力和专业口碑后,我们將顺应著已经到来的网际网路与移动化浪潮,打造一个以深度数据分析和战术解读为核心的新媒体平台。传统媒体的黄金时代正在落幕,希金斯先生、麦卡利斯特先生,未来的舆论场,不再由几家电视台和报业巨头垄断。每一个拥有智慧型手机的年轻人,都將是信息的接收者和传播者。这是一个投入极小,却前景无限的全新战场。我们要做的,就是抢占这片线上高地,重新定义球员价值的评判標准,將话语权从那些反应迟缓的传统媒体手中,夺回来。我们要让市场明白,胜利,才是一切价值的最终標杆。”
他顿了顿,话语中带著一种大道无门的自信:“当然,无论是寻找精英战士,还是构建新的媒体话语权,都需要一个能够洞察价值、並將其转化为市场语言的核心。这是所有构想的基石。”
“第三阶段,”他转过身,目光依次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最终,坚定地落在霍尔特身上,“我会將前两个阶段產生的稳定现金流——无论是经纪佣金,媒体收入,还是像我的餐厅那样的实业利润——进行整合,成立一支专注於体育、科技与消费品领域的投资基金。我將不再仅仅是比赛的参与者和评论者,更將成为规则的制定者和未来的投资者。”
他的声音充满了一往无前的信念。
“我来到这里,不是为了从各位的餐桌上分一杯羹。我是想获取合作的资源,去开闢一片全新的、连接体育、媒体与资本市场的蓝海。而我发掘並定义价值的能力本身,正是ssa这艘初创旗舰,最坚固的龙骨。”
落针可闻。
希金斯发现自己那套关於规模和风险的传统商业理论,在这个年轻人描绘的宏大蓝图面前,显得如此不合时宜。一个念头在他心中萌芽:若將自己旗下的石油公司也注入这种精品化和媒体话语权的基因,是否能在页岩气革命的基础上,撕开阿美利卡黑宫给传统能源行业设立的铁幕?
伊芙琳的眼中,再无之前的慵懒,取而代之的是发现猎物的光芒,这正是她梦寐以求的顛覆性模式!她的大脑已开始构建投资回报模型。
而麦卡利斯特参议员则陷入更深的沉默,他在评估这个蓝图背后蕴藏的巨大政治能量——一个能引导舆论的体育媒体平台,在选举年无异於一座列日要塞。
霍尔特缓缓地站起身。他亲自为云澈倒了一杯窖藏了三十年的波本威士忌,琥珀色的酒液在水晶杯中散发著迷人的香气。
“一条非常清晰的路线,年轻人。你让我看到了球场之外,一些更有趣的东西。”
他將酒杯与云澈的杯子轻轻一碰,却没有说出任何关於投资或合作的承诺。
“为有趣的蓝图乾杯。克拉克女士,送云先生回去。”
返回市区的凯迪拉克凯雷德內,气氛安静而舒適。
整晚都在高度运转、应对著层层重压的云澈,此刻终於彻底放鬆了下来。他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將头枕著车窗,在车辆平稳的行驶中,不知不觉地睡著了。
路边的霓虹灯光透过深色的车窗,在他脸上投下流转的光影,褪去了晚宴上那份锋芒,显露出一张因疲惫而略显苍白的年轻面庞。他的眉宇间依然紧锁,仿佛在睡梦之中,仍在谋划著名那座尚未成型的帝国。
奥黛丽静静地看著他。
她忽然意识到,这是一个孤身在异国打拼的年轻人。一张清俊的中国面孔,在这片德州的土地上,背后没有盘根错节的家族势力,只有他自己。而就是这样的他,在今晚那场毫无预警的、面对数位行业巨头的重压考验中,表现得无懈可击。这个男人的生活似乎乾净得只剩下工作与谋划,连一点属於年轻人的、用以排解压力的不良嗜好都没有。
甚至於,奥黛丽想起,他此刻身上这套將他衬得格外挺拔帅气的西装,也是他在接到会面邀请后,直接在办公室隔间穿上的。
云澈,仿佛时刻在为所有未知的可能做好准备。
他像一张被拉到满月的强弓,將所有意志都凝聚在指向未来的箭矢上,直到此刻,目標暂时消失,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弓弦才终於获得片刻的鬆弛。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周身那圈焦灼的光芒黯淡下来。这个渴望站进光圈中央的身影,此刻安静待在阴影里,显露出一个会疲惫、独自负著千钧重量前行的年轻人的轮廓。
心底那片被理性封冻的冰面,竟裂开了一道细缝。一股暖流——欣赏、好奇与没来由的怜惜,悄然涌出。她被这陌生的暖意惊得立即转开视线,隨之而来的,是心臟像被无形拨动的琴弦,在一声颤音后,陷入片刻曖昧的余韵。
车子在云澈的办公室楼下停稳。云澈醒来,有些歉意地向奥黛丽道谢,准备下车。
“我送你上去。”奥黛丽却坚持道。
推开ssa办公室的门,云澈正准备开灯,奥黛丽下意识低声阻止:“wait.”
德州十一月的寒夜正笼罩著窗外,而这片黑暗的办公室里,却氤氤著夏夜般的暖意。星星点点的绿色萤光,如同被唤醒的盛夏残影,在空气中寂静地浮沉、明灭。那是几十只萤火虫——当初胡安从一块开发区域即將推平的草地將一窝萤火虫救回时,云澈几乎毫不犹豫地说:“养在我办公室。”
於是他设定了空调日暮西垂时分自动运转的时间段,只为在这一方空间里,固执地留住一个不落幕的仲夏夜之梦。这些以高昂电费帐单换来的微光,在这间写满商业与谋略的房间里,摇曳出一幅近乎超现实的诗意画面。
奥黛丽看著眼前这片突如其来的、梦幻般的景象,呼吸不自觉地放缓了。她那颗在哈佛商学院被商业案例磨礪、在纽约被数据与逻辑层层冰封的心,在这一刻,仿佛被这片温柔而倔强的生命之光,无可抗拒地撬开了一道缝隙。光芒从那道缝隙中涌入,照亮了她从未轻易示人、属於一个女孩的柔软与惊嘆。
直到云澈在她耳边轻声说了一句“克拉克女士,晚安”,她才如梦初醒般地回过神来。
告別云澈,回到车上,奥黛丽的心,彻底乱了。
她想到了自己今年度过的25岁生日。对於在一个保有传统观念的家庭里长大的奥黛丽来说,这已经不算是可以肆意挥霍青春的年纪了。
她发现自己竟然破天荒地开始期待明天,甚至觉得黑夜有些漫长。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她便立刻明白了其后的潜台词——这样,她就又能找到一个冠冕堂皇的公务理由,去见那个……比她还小三岁的男人。
“砰”的一声,仿佛玉瓶迸裂。奥黛丽被自己近乎急切的渴望嚇了一跳,脸颊瞬间升温。她下意识地咬住红唇,在心里狠狠地骂了自己一句:奥黛丽·克拉克,你还要脸吗?
她想起了云澈的姓氏,yun,在英文中,是cloud。
他像天空中变幻莫测的流云,时而凝聚成足以遮天蔽日的乌云,降下雷霆与暴雨;时而又化作舒展在澄澈蓝天上的捲云,被日光映照出一片寧静耀眼的瓷白。你以为看清了他,风一吹过,他又聚成了另一番,你完全陌生的模样。
这个男人,比她原本评估想像的,更……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