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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言语是风
    凯迪拉克凯雷德的引擎声,如同在旷野上低吼的德州长角牛,沉稳而富有力量。车辆平稳地驶离了圣安东尼奥市区的喧囂,窗外的景色,从林立的钢筋水泥,逐渐过渡为一望无际,被落日余暉染成金红色的广袤牧场。
    当车辆缓缓驶入霍尔特家族庄园那由巨大石块砌成的大门时,云澈才真正理解了“old money”这个词的重量。可以被数字量化的银行存款之外,更有融入血脉的、对土地的占有与掌控。
    庄园的主建筑是一栋巨大石砌別墅,在夕阳下如同一座沉默的堡垒。奥黛丽引著云澈穿过掛满了歷代家族成员肖像的走廊,最终,在一扇厚重的、由整块白橡木雕刻而成的双开门前停下。
    “霍尔特先生在里面等您。”
    门被无声地推开,一股融合著雪松木燃烧的温暖、古老皮革的沉静的味道扑面而来,那是一种名为“power”的独特香氛。
    霍尔特书房的墙壁,拒绝用商业图表或名人合影来標榜主人的成功。这片空间,属於更古老、更蛮荒的力量。一幅占据了整面墙壁的巨幅油画,將阿拉莫战役的最后时刻定格为永恆。
    在这片土地上,他们信奉的是开拓、征服与在绝境中死战不退的牛仔法则。
    巨大的壁炉前,三位气质各异的贵宾正围坐在一张矮桌旁,品尝著威士忌。
    “云先生,请允许我为您介绍。”奥黛丽的声音適时响起,打破了这庄严的沉寂。
    她首先指向一个身形粗獷、面色红润,仿佛刚从油井架上走下来的男人:“这位是巴塞洛繆·巴特·希金斯先生,他的家族掌控著德州最大的独立石油公司之一。”
    希金斯只是抬了抬眼皮,用一种审视赛马般的目光上下打量著云澈,浓密的眉毛下,是老钱对一切外来者的天然傲慢与质疑。
    “这位是伊芙琳·里德女士,”奥黛丽又指向旁边的一位女性,她看起来约莫三十五六岁,一头利落的铂金色短髮,鼻樑上架著一副无框眼镜,眼神锐利得像一把手术刀,“里德女士来自奥斯汀,是德州最炙手可热的风险投资家,她的基金专注於投资那些足以顛覆传统行业的科技新贵。”
    伊芙琳对云澈报以一个礼貌的微笑。
    “以及州参议员,麦卡利斯特先生。”最后,奥黛丽介绍了一位看起来最和善的中年男人。他穿著得体的西装,脸上掛著政治家特有的、无可挑剔的笑容,但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却藏著政客对利益与格局的算计。
    德州顶层的三种权力形態:传统能源、新兴资本与政治影响力,此刻,齐聚一堂。而他,云澈,便是这场晚宴唯一的展品。
    “年轻人,过来坐。”壁炉前那张巨大的牛皮沙发上,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皮特·霍尔特,这位马刺队的君王,德州的重工机械大亨,终於放下了手中那柄正在擦拭的柯尔特左轮,抬起头,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平静地注视著云澈。
    晚宴就在这间充满了雄性荷尔蒙气息的书房里进行。一张由深色胡桃木製成的长桌被僕人们悄无声息地布置妥当,银质的餐具在壁炉火光的映照下,反射出温暖而內敛的光泽。
    主菜被端了上来——巨大的t骨牛排,用最传统的方式炙烤,表面带著焦棕的网格,內里却是诱人的粉红色。浓郁的肉香混合著迷迭香与黑胡椒的气息,瞬间唤醒了在场每一个人体內最原始的食慾。这不仅仅是食物,这是一种宣言,一场属於捕食者的盛宴。
    霍尔特坐在长桌的主位,他用餐刀切开牛排的动作,精准而有力。他没有说话,但整个餐桌的气氛,都由他无声地掌控著。
    餐桌上的交谈看似隨意,实则如同猎手射出的试探性箭矢,目標只有一个——云澈。
    “云先生来自东方,想必对我们德州的政治生態还不太了解吧?”参议员麦卡利斯特率先发问,他的声音温和,问题却直指宏观,“你认为,体育,在如今这个日益复杂的国际关係中,应该扮演一个怎样的角色?”
    这是一个关于格局与视野的问题。云澈放下刀叉,从容应对:“参议员先生,我认为体育是一座桥樑。它能超越语言、文化和意识形態,用最纯粹的竞爭与拼搏精神,將不同的人连接在一起。我的工作,就是確保这座桥樑上,有足够精彩的故事发生。”
    滴水不漏,又恰到好处地拔高了自己事业的意义。
    伊芙琳·里德则对商业更感兴趣:“我注意到,体育数据分析正在成为一个新的风口。云先生的公司,似乎也很擅长利用数据来包装球员。在你看来,这种模式的天板在哪里?”
    “里德女士,数据本身没有天板,但解读数据的方式有。”云澈迎著她锐利的目光,“我的公司,不只是分析数据,我们更在乎数据背后的人性。一个球员的商业价值,最终还是要回归到他能唤起观眾何种情感共鸣上。冰冷的数据需要一个温暖的故事来承载,这才是我们业务的核心。”
    就在这时,一直大口用牛排填塞著自己食慾的石油巨头巴特·希金斯,终於发难了。他用餐刀重重地在盘子上划了一下,发出刺耳的声响,成功地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
    “故事?桥樑?”他粗糲的声音里充满了不屑,“云先生,我们德州人做生意,讲究的是实打实的规模和利润。我手下的钻井平台,每天能从地下抽出几万桶原油,那才是真金白银。而你的公司,我听说,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客户,还是个在选秀大会上没人要的二轮秀。”
    他用油腻的餐巾擦了擦嘴,眯缝著小眼睛,冷冷地斜乜著云澈,如同在审视一个不自量力的闯入者。
    “恕我直言,在我看来,这更像是没出校门的柠檬水摊,而不是一门严肃的生意。你凭什么认为,你那艘只有一个乘客的小舢板,能在充满了鯊鱼的海洋里活下去?”
    来了!
    第一轮真正的压力测试,粗暴、直接,充满了德州式的蛮横!
    餐桌上的空气瞬间凝固,连刀叉碰撞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云澈的身上。奥黛丽端著酒杯,轻轻晃动著杯中深红色的酒液,像一个等待好戏开场的观眾。
    云澈却没有丝毫的慌乱,他从容地切下一小块熟度刚好的牛排,送入口中,细细咀嚼,然后才用餐巾优雅地擦了擦嘴。
    他没有直接反驳,而是將目光转向了这场晚宴真正的主人,皮特·霍尔特。
    “希金斯先生,您说得没错,从规模上看,我的事业確实微不足道。”他先是谦虚地承认了对方的部分观点,隨即话锋一转,
    “但我深信,卓越的企业追求的不是最大市场,而是最不可替代的价值。这正是霍尔特先生所经营的卡特彼勒生意的智慧所在:它不参与福特皮卡的销量游戏,因为它正占据著一个更为关键的利润区。它的价值,根植於矿山、油田、战场这些最严苛、最专业的领域。这背后的远见是:它的存在,不仅是让客户能够移山填海,更是因为它站在了价值链的顶端,定义了什么是真正的必需。”
    “我的事业也是如此。我们不追求拥有多少客户,我们就像一位刀匠,只为那些真正志在顶峰的冠军级团队,去寻找独一无二的钢材,耗尽心血锻造那把仅属於他们的大马士革刃。我们服务的不是大眾市场,而是金字塔的顶端。这並非赌博,希金斯先生,这是精密锻造。”
    一番话,既用一个绝妙的比喻,不仅恭维了霍尔特,又精准地回击了希金斯的质疑,將“规模小”的劣势,巧妙地转化为了专业化与高端化的优势!
    希金斯那张因酒精和油脂而泛红的脸,瞬间沉了下来。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迅速被一种被冒犯的威严所取代。他张了张嘴,最终却只是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霍尔特依旧不动声色地切著牛排,只是他眉宇间那道惯常深锁的纹路舒展了一瞬,漾开一丝讚许。
    风险投资家伊芙琳的眼中,则骤然闪过一道光彩。她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已被牢牢吸引。云澈为格林拿下耐克合同的案例,她已知晓——那正是一次教科书式的精准出击,完美印证了眼前这个年轻人所推崇的哲学。这种以小博大、极具顛覆潜力的模型,正是她投资组合中的偏好。
    奥黛丽的目光温柔地追隨著云澈。她在捕捉到霍尔特眉峰舒展的同一刻,转向云澈,递过一个浅浅的笑意。这一微妙的表情,並未逃过参议员麦卡利斯特的眼睛,他如同一位欣赏著精妙棋局的智者,微笑著举起酒杯,向云澈遥遥致意。
    第一轮交锋,云澈,完胜。
    “言语是风,年轻人。”霍尔特终於开口。他用亚麻餐巾细致地擦了擦每一根手指,方才缓缓起身。他身形微动,壁炉的光晕便被遮去大半,包厢內的光线为之一暗。“一把新出炉的战刀,是锋利还是钝拙,终究要在战场上见真章。说起来,比赛快开始了,让我们去看看,你亲手锻造的这把刀,今晚能否见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