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圣节的狂欢余温未散，空气中还残留著啤酒与狂欢的味道。几个喝得醉醺醺的“吸血鬼”勾肩搭背地从他身边走过，留下一串含混不清的笑骂。街角的爵士乐队，依旧在不知疲倦地吹奏著慵懒的蓝调，颤音琴的声音如同一条忧伤的河流，在午夜的街头静静流淌。
    他没有回酒店，而是信步走进了一家24小时营业的咖啡馆。
    咖啡馆里很安静，除了昏昏欲睡的店员，只有几只和他一样无家可归的流浪猫，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发出轻微的咕嚕声。
    云澈点了一杯最浓的美式，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他打开了macbook air，屏幕的光芒映照在他略显疲惫却依旧清亮的眼眸上。他没有去关心外界对这场比赛的喧囂评论，而是第一时间，將早已写好的，“圣安东尼奥黎明”的最新文章，定时发布了出去。
    无论比赛胜负，他都会將格林与戴维斯这两个同样身穿23號、同样司职大前锋的新秀，进行捆绑对比。贏了，就是“智慧战胜天赋”；输了，就是“虽败犹荣，未来可期”。
    实力固然重要，但如何定义你的实力，如何引导公眾的舆论，才是將一个球员的商业价值最大化的核心关键。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端起咖啡，任由那苦涩而滚烫的液体，滑入喉咙，驱散著深夜的寒意与內心的空虚。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格林发来的简讯。
    【格林：兄弟！你看到我的採访了吗？！我敢保证，波波那老头子听完，绝对会让我在首发位置一直打下去！哈哈！】
    云澈笑了笑，回復道：
    【云澈：表现不错。但別忘了，这只是第一场。保持专注，你的征途是全明星和联盟最佳阵容。】
    发完简讯，他又点开了facebook，在好友列表里，找到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头像。
    杰西卡的主页，在几小时前更新了一条动態。
    【杰西卡：云端之上，俯瞰芝加哥的万家灯火。晚安，风城。下一站，未知。#流浪的鸟儿#】
    配图，是一张从机窗俯拍的芝加哥夜景，璀璨的灯火如同一片破碎的星河，延伸至黑暗的尽头。
    云澈静静地看著那张照片，没有点讚，也没有评论。
    屏幕上冰冷的像素点，是他与那个金髮女郎此刻唯一的联繫。
    他和杰西卡之间，就像一枚为万圣节之夜特意定製的烟，在某个意想不到的时刻被点燃后，以最决绝的姿態快速冲向天际。
    在那短暂的上升过程中，它燃烧了孤独，照亮了欲望，绽放出绚烂夺目、足以闪耀整片夜空的华彩。那一刻的璀璨与热烈，是真实的，是足以铭刻於心的。然而，当激情燃尽，当它抵达了欢愉的最高点，剩下的，便只有义无反顾的坠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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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终，几缕青烟，消散在幽深、刺骨的黑暗里，落地空无一物。
    他自认杀伐果决，能於赌桌之上谈笑风生，能与帮派头目对峙周旋，但在情感的世界里，他那颗被两世记忆包裹的、源自东方的灵魂，终究还是无法適应西方世界里那种如同蒲公英般、隨风而散的自由与洒脱。
    杰西卡不是那些围绕著nba球员、追逐绿票子的骨肉皮（groupie），她是一只真正嚮往天空的鸟儿，而自己，恰是那座她心有好感但不愿停留的笼子。
    他以为自己可以成为一个万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浪子，却在离別之后，才发现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空洞。
    咖啡的苦涩，似乎蔓延到了心底。
    云澈看著窗外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那张落寞的脸，不知不觉间，眼眶竟有些湿润。他猛地闭上眼，將那份突如其来的软弱，连同那滚烫的液体，囫圇送进深渊。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里，只剩下比纽奥良午夜更深沉的冷静。
    第二天清晨，当纽奥良还沉浸在万圣狂欢后的宿醉中时，一篇名为《孤独的野兽：一曲英雄主义的华丽輓歌》的文章，在北美各大体育论坛和社交媒体上，宛如一场风暴，席捲而来！
    文章的发布者，正是那个在马刺球迷圈中被奉为战术先知的帐號——“圣安东尼奥黎明”。
    文章的开篇，作者用尽了华丽、激情的辞藻，毫不吝嗇地盛讚了安东尼·戴维斯那史诗般的首秀。
    “……35分，16个篮板，5次封盖！当这些数据匯集在同一个名字之下，我们看到的，是一位降临凡间的赫拉克勒斯！他用那双仿佛能触碰到天堂的臂膀，一次次將马刺队的防线撕碎。他的飞翔，是对地心引力的挑衅；他的怒吼，一曲英雄主义的激昂战歌。昨夜，纽奥良球馆的穹顶之下，只有一个王，他的名字，叫安东尼·戴维斯！”
    无数戴维斯的球迷和中立看客读到这里，无不热血沸腾，纷纷点头称是，以为这又是一篇为状元郎加冕的“舔文”。
    然而，就在读者情绪达到高潮时，文章的笔锋，却如同阿尔卑斯山巔的寒流，陡然转冷！
    “但是，当英雄的光芒过於耀眼，它所投下的，必然是团队的阴影。让我们暂时放下那些令人炫目的集锦，来看一组更深层、也更冰冷的数据。”
    紧接著，文章中出现了一张製作精美的图表。图表引入了两个对普通球迷而言闻所未闻的高阶数据概念——“胜利贡献值”和“球队进攻停滯率”。
    图表清晰地显示：当戴维斯在场时，黄蜂队其他四名球员的平均触球率，相比其不在场时，断崖式下降了60.3%！球队的战术发起次数减少了近一半，取而代之的是大量的、以戴维斯为终结点的个人单打。其结果是，虽然戴维斯个人数据华丽，但球队的整体进攻效率，反而比他在场下时，还要低7.2分！
    文章隨即又放出了德雷蒙德·格林的数据。10分、11个篮板、8次助攻，看似平平无奇，但另一组数据却触目惊心：格林本场的+/-值高达+21！文章更是引入了冰球助攻这一概念，將格林助攻之前的关键传球、为队友创造出投篮空间的扎实掩护，都量化为了胜利基石。
    文章的最后，是那句足以让所有戴维斯支持者感到窒息的、杀人诛心的话：
    “昨夜，戴维斯先生贏得了所有的精彩集锦，而格林先生，贏得了比赛的胜利。当一个身穿23號的年轻人在竭力成为故事的主角时，另一个同样身穿23號的年轻人，则满足於成为一个伟大故事的一部分。这，或许就是篮球这项运动，最迷人、也最残酷的地方。”
    文章一经发布，全美体育舆论圈，彻底炸裂！
    espn的王牌辩论节目《first take》上，名嘴史蒂芬·a·史密斯和斯基普·贝勒斯为此吵翻了天。
    贝勒斯，这位向来以数据和巨星表现为尊的评论员，指著屏幕上的数据统计，狂喷道：“数据是不会说谎的！35分就是王道！一个新秀能在邓肯头上拿到35分，这本身就是胜利！这个所谓的『圣安东尼奥黎明』，我敢打赌，他就是个躲在键盘后面的马刺队脑残粉！”
    而史蒂芬·a·史密斯，则直接將列印出来的文章狠狠地拍在桌子上咆哮道：“贏球才是王道！你这种只看基础数据的观点早就过时了！这篇文章，用你最信奉的数据，完美地詮释了什么叫做贏家的篮球！什么叫团队的价值！胜利贡献值，这才是衡量一个球员真正价值的標杆！你给我看清楚！”
    “胜利贡献值”这个词，一夜爆火！成为了各大论坛球迷们爭论的焦点。
    这股风潮，甚至蔓延到了专业领域。espn的战术分析节目，特意请来了前nba主教练、战术大师杰夫·范甘迪对这篇文章进行解读。
    范甘迪在节目中，毫不掩饰自己对“圣安东尼奥黎明”的欣赏：“这篇文章的作者，绝对拥有教练级別的战术素养。他提出的进攻停滯率，精准地指出了许多天赋型球队的通病。这篇文章引发的，不应仅仅是关於两个新秀的比较，更应该是关於马刺模式是否可以被复製的深度大討论。”
    范甘迪的这番话，直接將“圣安东尼奥黎明”的格调，从一个普通的球迷大v，拔高到了战术家的层面！
    风暴的中心，远在圣安东尼奥。马刺队老板皮特·霍尔特那间充满古典气息的私人雪茄室內，空气中瀰漫著顶级古巴雪茄的醇厚香气。
    他的商业伙伴，一位掌控著数家媒体的传媒大亨，正兴致勃勃地向他展示著手机上《first take》节目的激烈辩论片段。
    “皮特，这傢伙肯定是你找来的吧？”传媒大亨笑道，“一夜之间，就把一个二轮秀的声望，炒得快要和no. 1 draft pick平起平坐了。这手笔，堪比wieden+kennedy（芝加哥滷蛋的推手）。”
    霍尔特深吸了一口雪茄，没有回答，脸上露出了一个如同老狐狸般的笑容。
    他心中想的，正是拉斯维加斯那个夜晚，那个在牌桌上击败响尾蛇、在帮派衝突中进退有度的年轻人。
    “云澈……这个小子，真是有意思。”
    商业伙伴走后，霍尔特將雪茄按熄在saint-louis水晶菸灰缸里，对站在身旁阴影里的一位助理奥黛丽·克拉克吩咐道：
    “去查一下ssa的底。另外，帮我看一下近期的行程安排。”
    奥黛丽·克拉克恭敬地躬身。
    霍尔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俯瞰著圣安东尼奥，这座属於他的城市，眼中闪烁著资本家特有的光芒。
    “我要知道，这门威力巨大的火炮，除了能对准球场上的对手，在球场之外，是否也能为我所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