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亥的小手举得更高了些,眼神里还残留著未散的怯意,却又努力想撑出一人做事一人当的架势。
“周先生……赵亥知错了!亥儿不该对先生无礼,不该口出狂言,不该……不该输了赌约还扭捏,更不该胡乱哭闹,诬赖阿姊……请先生……重重责罚亥儿,亥儿保证,以后再也不敢了,一定听先生的话!”
这番认错磕磕绊绊,却意外地把之前犯的浑数了个齐全,显见是搜肠刮肚、认真反省过的。
周文清看著眼前这终於服软、又带著点壮士断腕般悲壮神情的小豆丁,再想想方才那番找“戒尺”的闹剧,实在有些哭笑不得。
他伸手,从胡亥微微颤抖的小手中,接过了那条金丝软鞭。
鞭子入手比想像中轻,握柄处缠绕的丝线细密,他指尖捻了捻鞭身,柔软的表皮下,能感觉到金丝坚韧的脉络。
之前確实动过“这混世小魔王欠一顿抽”的念头,但真到了这一步,尤其是握著这条看似华美、实则凶狠的东西,周文清心里反而有点打鼓。
他不是武人,更没使过鞭子,这东西轻飘飘的,又有些长,甩出去的力道和落点都难以把握,万一失手抽重了或者抽偏了,那……
就算这魔童倒霉吧。
他抬眼,目光扫过胡亥强撑出来的视死如归模样。
秦二世也好,魔童也罢,眼下都是需要管教引导的幼童,打是肯定要打的,要他记住教训,知道敬畏,但却不是为了泄愤或製造恐惧。
“知错,能改,便好。” 周文清的声音平和下来。
“不过,既说了任凭处置,这责罚便不能免,你与你兄长情形不同,这一点,你想来也明白,今日这三下,望你牢记此刻,日后言行,当有分寸。”
他特意点明三下,既是定数,也给了孩子一个明確的预期,不至因未知而过度恐惧。
胡亥用力点了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
周文清將鞭子在手中轻轻掂了掂,试试手感,隨即抬眼,目光越过了胡亥毛茸茸的发顶,不著痕跡地掠向一旁静观的嬴政。
“我並不擅长用此物。” 他开口道,既是说给胡亥听,也是暗戳戳的提前报备。
“所以只三下,我会留力。”
——所以大王,您可听清了,非我故意,是令郎自己寻了这不甚趁手的傢伙什,鞭术我不精,力道或有偏颇,还望体察了。
只是没想到嬴政几乎是不带半点犹豫的开口:“子澄兄不必过虑,规矩既立,便当执行,不必留手,这小子皮实的很,抗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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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阿父!”
胡亥听得父王此言,本已紧张的心更是提到了嗓子眼,急得险些跳脚,却又不敢真动弹,只能委委屈屈地憋出一声。
“好了。”
周文清反倒心中一定,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身前那小小身影。
“转过去,站稳。”
胡亥咬了咬牙,深吸一口气,终究没再吭声,只是攥紧了小拳头,下了莫大决心,才转过身站稳,小身板绷得笔直,颇有些“壮士一去兮”的悲壮。
周文清不再犹豫,他手腕微沉,旋即灵巧地一抖。
“咻——啪!”
一道短促而清脆的声响,力量並没有过重,却也不轻,恰恰是那种足够让一个娇养孩童印象深刻,却又不会真伤著的程度
“唔!”
胡亥身子一抖,又惊又痛,小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捂屁股,眼泪瞬间又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
好疼好痛好痛,呜呜呜~这和他想像中那种威风凛凛、咬牙硬扛的英武场面完全不一样!
手放下。”周文清的声音及时响起,平静无波,“第一下,打你身为男儿,遇事却只知哭闹耍赖,毫无担当。”
胡亥吸了吸鼻子,咧了咧嘴,差点哇的一声又哭出来。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早知道和兄长差那么多,还不如继续抱著父王的大腿哭呢!
可那火辣辣的痛感还在屁股上鲜明地提醒著他——第一下都挨了,现在半途而废,这疼岂不是白挨了?这亏就吃大了!
他只得强忍泪水,小手艰难地、万分不情愿地挪开,重新放回身体两侧,指尖死死揪住了裤缝。
“……是,我知道错了。”他带著浓重的哭腔,“请、请先生继续……”
周文清等他呼吸稍平,站稳了身形,手腕再次扬起,动作比方才更果断了些。
“啪!”
第二鞭落下,清脆依旧。
胡亥的身子又是一颤,眼眶更红了,鼻尖也红了,差一点就想抬脚不管不顾地逃跑——这先生手也太稳了!说打就打!
“第二下,打你不敬师长,口出狂言,不守信用。”
周文清的语速加快,不容他喘息,第三鞭接踵而至。
“啪!”
“第三下,打你不思己过,反指责姊妹,毫无友爱。”
三下落毕,清脆的鞭响犹在庭院中隱隱迴荡。
结束了。
不止是胡亥悄悄地、长长地鬆了一口气,连周文清也暗自鬆了口气。
还好他打得快,鞭子用得也还凑合,没给这小祖宗中途反悔、满地打滚的机会,不然真要让他跑起来,这满院子的人,抓还是不抓?
周文清垂下手,声音缓和了些许:“责罚已毕,皮肉之苦会淡,但望你记住今日这三下因何而落,日后言行,当以此为戒,好自为之。”
他顿了顿,看著胡亥仍有些微微颤抖的背影,语气更温和了些:“转过来吧。”
胡亥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身,小肩膀一抖一抖的,手还虚虚地捂著屁股,眼眶鼻头通红,著实有几分可怜兮兮的狼狈。
这和他想像的一点都不一样!一点也不英武!疼死了!丟人死了!呜呜呜……
他心里委屈得直冒泡,险些又要绷不住,可就在转身的当口,眼角的余光却瞥见了不远处的阴嫚—
他那位好阿姐,正努力抿著嘴,可那双大眼睛却弯成了狡黠的月牙,里面闪动著毫不掩饰的、亮晶晶的兴味,摆明了是把他当一场顶有趣的戏看。
甚至,见他似乎要挨完了,她还皱皱鼻子,有些遗憾地撅了撅嘴,仿佛在说:这就完啦?
胡亥:“……”
不知从哪里陡然生出一股倔强的气,噌”地一下直衝天灵盖!
打都挨了,疼都疼了,就差这最后一下“哆嗦”了,要是让阴嫚看了更大的笑话去,那岂不是前功尽弃,白疼了?!
他猛地一吸鼻子,把那最后一点翻涌的泪意狠狠憋了回去,憋得小脸都有些发红放下捂著屁股的手,挺直腰杆走到周文清面前。
这一次,没有犹豫,没有扭捏,他端端正正地站定,双手抬起,规规矩矩地交叠,然后弯腰,深深地行了一个標准的揖礼,动作甚至因为过於標准而显得有些刻意用力。
“学生赵亥,多谢先生教诲。”
周文清微微頷首,受了这一礼,却並未立刻让他起身,而是温声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望你日后谨记,男儿立於世,当以信义为本,以担当为骨,以友爱为心。今日这三下,是罚,亦是期许。”
他抬手,轻轻落在胡亥尚显稚嫩的肩膀上,按了按。
“起来吧。”
胡亥直起身,抬起眼,那双还泛著红的眼睛里,委屈尚未散尽,却已多了一丝被强行灌注进去的,懵懂的认真,以及一点如释重负。
知道疼了,知道怕了,知道在师长面前需有敬畏了。这就很好,周文清心中甚慰。
哼!胡亥在心里给自己鼓了鼓劲,偷偷地、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的阴嫚。
至少……他没在最后关头哭出来,也没逃跑,还行了这么標准的礼,这局……算扳回一点点面子吧?他努力想从阿姐脸上找出一点“算你厉害”的神色。
然而,还没等他这点小小的得意冒出头,眼前忽然金芒一闪。
周文清已將那条金丝软鞭递到了他面前。
“这鞭子既然是你从阿姐处借来领罚的,” 周文清將软鞭塞进胡亥手中,“便同样由你自己好生保管,以后,它就是专属於你的警示,当然,莫忘了改日寻个更好的,还给你阿姐。”
阴嫚原本因为热闹结束而略显平淡的小脸,听到这话,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唇角忍不住向上翘起。
胡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