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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桑弧蓬矢,射乎四方
    晨光熹微。
    郭南城外,官道寂寂。
    一位身著红色道袍的俊俏青年缓缓走著。
    他生的面如冠玉,眼下一颗泪痣,气质清冷。
    这正是披上了人皮法器的任霖。
    他微微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抬手揉了揉脸颊,没有丝毫不適的感觉。
    这件人皮无比贴合,仿佛与他的肌肤彻底融为一体。
    这甚至让任霖生出一种错觉。
    自己本就该长成这般模样。
    更让任霖惊喜的是。
    他发现这件人皮法器还有个额外的妙用。
    便是能完美敛息自身的修为。
    如今在旁人眼中,他不过是个气息平常的红衣道人罢了。
    这一点,让任霖颇为满意。
    此刻。
    他正循著官道,朝著永寧镇坊市的方向前行。
    此行路程约莫百里,以他如今的修为,估摸只需耗费一天时间便能抵达。
    加之要在坊市中採买物资,说不定还要住个几天
    临行前,他已在道观备足裴兰的食粮,更通过道籙推演过观中吉凶,这才安心启程。
    自从踏入炼气一层以来。
    任霖已打通浑身筋脉,他能將自身真气凝练后覆於双腿之上,大幅提升移动速度。
    再加上此刻他气血饱满,精力充沛。
    百里路程对他而言,不过尔尔。
    就这样。
    任霖一路走走停停。
    山风拂面,林鸟和鸣,倒也自在快活。
    不知不觉间。
    夕阳西斜,暮色四合。
    天边染著大片橘红的晚霞。
    任霖向前方望去。
    只见前方连绵起伏的群山横亘在暮色中。
    山脚下,一条大江蜿蜒流淌。
    夕照洒落江面,碎成万千金鳞。
    江边不远处,隱约能看到几艘停泊的渡船,还有一处渡口。
    任霖停下脚步,望著眼前的大江与渡口,心中自语道:
    “看来这就是道籙中所说的永寧渡了。”
    在动身前往永寧镇之前。
    任霖早已通过道籙將此地的详情推演得一清二楚。
    戌时整,会有专门的夜航船从此处永寧渡出发,载著修士前往隱匿在群山之中的永寧镇坊市。
    此时。
    渡口上已有不少人等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大多是身著各式服饰的修士,偶尔夹杂几个挑著货担的凡人商贩。
    彼此间或低声交谈,或闭目养神。
    任霖在渡口寻了处僻静的青石坐下,將身形隱在暮色里,静静等候夜航船的到来。
    晚风拂过,带著岸边草木的清香,让人心神安寧。
    同时任霖也在心中暗自梳理著此次坊市之行的目標。
    购置药材以及绘製符籙用的工具,再打探剑丸修补材料的下落,最后寻找赚取惊蛰钱的门路。
    一切都需谨慎行事。
    暮色渐浓。
    永寧江上浮起薄雾,渡口灯火零星亮起。
    “这位道友,可是要往永寧镇去?”
    任霖正望著江面出神时,身侧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
    转头看去,见是一位身著青衣的青年站在丈许外,眉眼含笑,气度爽朗。
    不等回应。
    青年便主动走上前来,拱手笑道:
    “冒昧打扰了。在下柳飞阳,出自西陵县柳家。不知道友如何称呼?”
    西陵县任霖略有耳闻,是郭南城相邻的县城。
    任霖微微点头:
    “在下林长安,一介散修罢了。不知柳道友如何瞧出我要去永寧镇?”
    这个名字,自然也是他隨手拈来的化名。
    柳飞阳听闻他是散修,面上不见半分轻慢。
    有家中长辈告诫,散修虽无家族依託,却往往藏龙臥虎,没必要轻易得罪。
    “我看林道友气度不凡,在这永寧渡等候,除了要去永寧镇求仙问道,还能有何处可去?”
    永寧镇作为蜈蚣门下辖的重要坊市,也是这方圆数百里求仙之人嚮往的圣地。
    坊市中开设著好几家道馆,虽传授的功法各有千秋,却同属蜈蚣门的法脉。
    这些道馆门槛不算高。
    只要凡俗世家肯花些银两,便能让子弟入馆学习。
    虽大多只能接触到最基础的法门,却也给了普通人一个叩响仙门的机会。
    任霖笑著拱手道:
    “道友好眼光。西陵柳家的名號,在下也有所耳闻,听闻是周围五县之中最为鼎盛的炼气世家。”
    柳飞阳听得此言,心底不由升起几分欣喜。
    面上却仍保持著云淡风轻的神色,谦逊道:
    “最大的炼气家族不敢当,不过是祖上积德,家里恰好有人在蜈蚣门內门做事,得了些照拂罢了,不值一提。”
    任霖自然不曾听说过什么西陵柳家。
    方才那番话,全因他在心中暗自催动了道籙推演。
    这种简单问题,道籙一息之间便给出了答案。
    这西陵柳家在西陵县的地位,大致和郭南城的黑虎帮相当。
    都是靠著依附强援站稳脚跟。
    不同的是,黑虎帮只是蜈蚣门一个弟子扶持的凡俗势力。
    而西陵柳家因为族中有人在蜈蚣门任职,得了门派传授的基础炼气法门,族中子弟能在凡俗之中修行。
    才算得上真正的“炼气家族”。
    至於柳飞阳的底细,道籙也一併推演得明明白白。
    他是柳家这一代的小公子,自小锦衣玉食,性子爽朗单纯,没什么心机。
    修为也只是刚刚踏入炼气一层。
    两人就这样隨便的閒聊著。
    柳飞阳谈兴正浓:
    “此番我前往永寧镇,是要入五虫馆修习仙道。不瞒林兄,我二叔正是馆中教习。”
    “五虫馆?”
    任霖適时流露出几分疑惑。
    柳飞阳眼中闪过得意之色,耐心解释道:
    “林道友常年游歷,没听过也正常。五虫馆以蛊入道,乃是永寧镇所有道馆中规模最大的一家。
    在家中闭门造车,终究比不上在道馆修行。
    若是能在五虫馆中脱颖而出,甚至有机会直接被选入蜈蚣门成为內门弟子。据我所知,有些优秀弟子进入蜈蚣门后,还有人当上了內门执事呢。”
    任霖闻言含笑拱手:
    “那便预祝柳兄此去永寧镇,仙途顺遂,道业长青。”
    柳飞阳闻言朗声一笑:
    “承道友吉言!那在下也祝林兄此去道运昌隆。若在永寧镇遇上什么为难之事,儘管来五虫馆寻我。倘若林兄有意入五虫馆修习,我也可在二叔跟前代为引荐。”
    任霖心忖这柳飞阳果然单纯,便顺水推舟:
    “那便多谢柳道友仗义了,日后若有需要,定当叨扰。”
    二人交谈间,码头上渐渐人影攒动。
    夜幕低垂,一轮大月高悬中天。
    等候渡船的人群中,有身著道袍的修士,有儒生打扮的文人,亦有劲装结束的武夫。
    老幼妇孺,形形色色,渡口竟一时热闹非凡。
    就在这时,一艘宽大的乌篷船缓缓驶近渡口。
    船头掛著两盏红灯笼。
    船上一个蒙面船夫立在船尾,声音粗哑地不断吆喝:
    “时辰已到!要去永寧镇的快上船!莫要耽误了行程!”
    柳飞阳连忙拉了拉任霖的衣袖,催促道:“快上船吧林道友,这夜航船就这一艘,晚点怕是连座位都没了!”
    任霖微微点头,跟著柳飞阳一同走到船边。
    他取出一枚惊蛰钱递与船夫。
    这夜航船的二层雅座的船资是一枚惊蛰钱,可往返使用。
    船夫接过钱幣,从怀中取出一张特製的银票凭证:
    “小哥收好票据,返程时凭此票登船。切记妥善保管,遗失不补。”
    任霖接过银票,只见票面上以硃砂绘著玄奥符印,当下会意点头,將票据仔细收进袖中。
    柳飞阳爽快地递上一枚惊蛰钱,便与任霖一同踏上了乌篷船。
    任霖一脚踏入船舱,不由得微微一愣。
    这船从外面看明明不算起眼。
    窄窄的船身似乎只能容下寥寥数人,可內足足有三层之高。
    一层是普通座位,摆著数十张木桌长凳,已然坐了不少人。
    二层是相对雅致的散座,靠窗设有小桌,视野更佳。
    三层则是紧闭的厢房,想来是给有身份或愿多付船资的人准备的。
    “这船是用了专门的空间类“符字”的,外面看著小,里面空间可不小。”
    柳飞阳见任霖有些讶异,笑著解释道。
    “我二叔说,这是蜈蚣门专门定製的夜航船,跑了几百年了,很稳妥。”
    任霖瞭然点头,跟著柳飞阳来到二层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窗外。
    圆月的清辉洒在江面上。
    任霖正欲欣赏窗外江景,却听得外面传来一阵爭执。
    船尾登船处。
    一个身著短打、腰佩长刀的武夫正皱著眉,对著蒙面船夫说道:
    “船夫,我这没有那劳什子惊蛰钱,身上只有两千两银票,可否通融一下,让我上船?”
    那武夫身材魁梧。
    身上虽无灵气波动,却透著一股常年习武的悍气,此番是专程来永寧镇寻求修仙机缘的。
    船夫闻言眉头微蹙,淡漠道:“若要以凡银支付,需三千两。”
    “什么?”
    武夫顿时有些不服气,提高了音量,“我来之前特意打听清楚了,一枚惊蛰钱便值两千两银子,为何却要多收我一千两?这不是明著坑人吗?”
    周围不少乘客闻声都看了过来。
    有人面露笑意,有人事不关己地收回目光,显然对这种情况早已见怪不怪。
    船夫却毫不在意,语气平淡地解释道:
    “你这话就错了。一枚惊蛰钱確可兑两千两白银,但两千两白银却未必能换到一枚惊蛰钱。
    仙凡有別,这个道理,还请掂量清楚。你若愿付三千两,便上船;若不愿,便请回吧,船马上要开了。”
    旁边一位身穿墨衫的修士见状,忍不住开口劝道:
    “这位好汉,两千两银子若是不求二层雅座,在一层寻个普通座位也是使得的。不如先上船再说,莫要耽误了后边诸位登船的时辰。”
    那武夫却勃然大怒,虬髯倒竖:
    “江湖上谁人不知我“活阎罗”的名號?死在我手上的人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今日我偏要花这两千两,坐定这二层船舱不可!”
    话音未落,他便要强行登船。
    “不知死活的螻蚁。”
    船夫冷嗤一声,袖中骤然闪过一道乌光。
    下一瞬。
    “嗤啦——!”
    那武夫甚至没反应过来,头颅便已冲天而起,血如泉涌!
    与此同时。
    一条通体乌黑的蜈蚣从武夫颈间窜出,百足如铁鉤,狰狞可怖,倏然钻回船夫袖中。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眾人不寒而慄。
    方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顿时噤声。
    那些原本还想试著少花银子、討价还价的人,此刻更是嚇得心头一颤。
    船夫环视眾人,声音陡然拔高:
    “蜈蚣门开此渡口、设此夜航船,愿给你们这些凡人求仙问道的机缘,已是天大的恩赐。若还有人不知好歹,便是此等下场!”
    余下的乘客个个噤若寒蝉,纷纷规规矩矩地递上银钱,依次登船,再无人敢有半句异议。
    船舱內任霖见此一幕,面色依旧平静。
    自他踏入仙道门槛的那一刻起,便已明白“仙凡有別”。
    没有价值的凡人,连被修士当作耗材的资格都没有。
    唯有真正踏入仙途,才勉强算得上有被利用的价值。
    任霖早已看透这一点,是以毫无波澜。
    他心中只存四方志,坚定了提升自身实力的念头。
    反观他身旁的柳飞阳,却是另一番模样。
    方才还爽朗健谈的青年,一下子就脸色发白。
    他过了好半晌,才缓缓回过神来,语气中带著几分唏嘘:
    “家里长辈以前总说仙缘难得、仙凡有別,我以前还不甚明白,今日一见,才知这话竟是半点不假。”
    他忍不住摇头嘆息。
    两人各怀心思间,登船的人越来越多。
    二层船舱也渐渐坐满了人。
    没过多久,他们所在的桌子便迎来了两位新客人。
    先是一位身著素白长裙的女子,面容清冷。
    她没有多余的言语,只是走到桌旁,对著任霖与柳飞阳微微頷首示意,便在靠窗的另一侧坐下。
    隨后又来了一位身著洗得发白的长衫、一副寒酸秀才打扮的老者。
    那老秀才朝著任霖和柳飞阳拱了拱手:
    “两位公子,不知可否让老夫在此稍坐?”
    任霖略一頷首,算是应允。
    柳飞阳见任霖没有反对,也隨意摆了摆手。
    老者见状,笑吟吟地拂衣落座,自我介绍道:
    “老夫姓孔,幸得与圣人同姓,原是凡间一介举人出身。诸位唤我一声孔举人便是。”
    那清冷女子恍若未闻,只將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任霖与柳飞阳出於礼数,各自通了姓名。
    此后眾人便再无多话,舱內只闻江水轻拍船身的声响。
    任霖与柳飞阳偶尔低声交谈几句,更多时候是各自静坐。
    约莫一个时辰过去。
    船尾忽然传来船夫浑厚的吆喝:
    “开船咯——”
    整艘乌篷船猛地一震,隨即传来低沉的轰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