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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通玄因果,道籙已成
    城北的官道上。
    日头已过中天。
    “呼呼...”
    深秋的风吹过,打在人脸上带著几分凉意。
    任霖左手提著从北市购得的菜蔬,右手捏著个白胖胖的炊饼,正慢悠悠地嚼著。
    他脸上有些无奈。
    怎么就...偏偏穿越到了这个王朝末年、妖魔並起的乱世呢?
    此方世界,名为大罗天下。
    约莫两年半前,他莫名魂穿至郭南城,附在了一个十六岁的小乞丐的身上。
    后被城北东岳庙的李老道士遇见,带回庙中收养。
    不仅给了他一口饭吃,还收他做了弟子。
    跟著老道士这两年多,任霖也学了些东西。
    先是粗浅的望气算卦法门和一些道医手段。
    再是一套吐纳呼吸的法子,还有一套八段锦。
    这些本事,说来也只是让人身子骨强健些。
    远远谈不上什么炼气修仙、锻体成圣。
    至於任霖为何篤定此方世界有妖魔...
    倒並非他亲眼见过什么。
    原因无他。
    只因为郭南城南郊十里外,有一座兰若寺。
    这名字,任霖再熟悉不过。
    不正是那《聊斋志异》里,聂小倩棲身的地方么?
    再者,李老道士也不止一次叮嘱过他,严禁自己靠近兰若寺,免得丟了性命。
    任霖揣著心事,不觉已行至东岳庙前。
    朱红漆的庙门,早已斑驳破败,多处漆皮捲起脱落。
    门楣之上,悬著一块同样破败的牌匾,上头用隶书端端正正写著三字。
    东岳庙。
    有两座高大的破败神像,狞狞然立在大门两边。
    神像的釉彩早已剥蚀殆尽,露出斑驳的陶胎。
    左首神像筋肉虬结,擎著一只苍鹰;右首神像怒目圆睁,驭著一只吊睛白额虎。
    李老道曾说这是护庙的鹰虎神。
    即便任霖日日瞧见,此刻望去仍觉心头一凛。
    “吱嘎——”
    推开大门。
    任霖抬脚迈过高高的门槛,朝院里唤道:
    “小兰花啊!”
    话音刚落。
    偏殿里便窜出个裹在宽大道袍里的瘦小身影,两条短腿跑得飞快,像只小狐狸般直扑过来。
    她跑到任霖跟前站定,张口吐出一嘴清脆甜嫩的少女音:
    “师兄,你回来啦!”
    小丫头仰起脑袋,露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
    这是李老道去年云游时捡回来的孩子,名为裴兰。
    任霖笑道:
    “师兄今天运气好,赚了点银子,往后几日不愁没饭吃了。”
    裴兰突然凑到他袖口使劲嗅了嗅,忽然瞪圆眼睛:
    “好香!师兄赚了这么多,该不会是去卖身了吧?”
    “嘭!”
    任霖屈指在少女额头上一弹。
    “整日里胡思乱想些什么。”
    裴兰捂著额头,小嘴一噘:
    “不是卖身,哪来这么多银子?往常你一天最多也就挣个二三十文...”
    “今日遇上个大方的缘主,多赏了些银钱。走吧,午饭吃点好的。”
    ......
    不过半个时辰。
    穿著棉道袍的俊俏青年便端著饭菜从灶间走了出来。
    他左手托著一锅米粥,右手则端著一碗油光发亮的鸡腿。
    “师兄,鸡腿!我来端我来端!”
    裴兰凑过来,眼睛盯著那碟鸡腿,露出贱兮兮的笑容。
    “一边去,”任霖侧身避开,“你去灶间把炒好的小菜端来。”
    “好嘛...”
    裴兰不情愿地撇撇嘴,一步三回头地往灶间挪去。
    东岳庙后方的小院中。
    院角的老槐树下,早已摆好了一张四方木桌。
    裴兰端著两碟清淡小菜快步走出,一碟是清炒青菜,一碟是醃萝卜条。
    她將碟子往桌上一放,目光便再也挪不开那碗鸡腿。
    任霖盛好三碗稠粥,朝院角唤道:
    “阿黑!”
    “汪!”
    院墙角,一只毛色纯黑的大狗正躺在阳光里打盹。
    听见喊声,立刻耳朵一竖,摇著毛茸茸的大尾巴,顛顛地跑了过来,围著任霖的腿转了两圈,吐著舌头。
    此刻的小院中。
    便聚齐了东岳庙眼下的所有“家人”。
    任霖,裴兰,还有这条大黑狗。
    任霖將三只鸡腿都分好,每个碗里都放著一只。
    他在桌边坐下,看著碗里那只油汪汪的大鸡腿,喉结不自觉地动了动。
    这几日靠著稀粥咸菜度日,现在闻著扑鼻的肉香,只觉得腹中飢火更盛。
    “呼..”
    任霖吹散粥上蒸腾的白气,一口小菜一口粥的吞咽起来。
    再看那碗里的大鸡腿。
    没燉太久,油汪汪的表皮下,轻轻一戳便淌出鲜美的肉汁。
    许是连日饿狠了,许是鸡腿的鲜香太过勾人。
    又或是身边鲜活的人跟狗,让他真切触到了此方乱世里的烟火气。
    任霖今日胃口竟是罕见地好了许多。
    感受著胃部的暖意。
    他脸上涌现几分愜意。
    桌下的大黑狗阿黑不觉得烫,脑袋整个埋在食盆里,呼嚕嚕的吞咽著。
    对面的裴兰小手抓起鸡腿,就趴在桌沿啃了起来。
    任霖慢慢咀嚼著口中的食物,思绪却盘算起庙里的生计来。
    之前,都是李老道长在外摆摊算卦,加上庙里偶尔得来的些许香火钱。
    虽算不上宽裕,倒也能勉强维持三人一狗的嚼用,不至於饿肚子。
    可三天前,年事已高的老道长终究没能熬过这个深秋,撒手人寰。
    老道也没有子嗣。
    这东岳庙顺理成章的留给了自己。
    任霖掏空了庙里仅剩的那点积蓄,买了口薄棺,又找人刻了块石碑,將老道长安葬在庙后的松林里。
    至於超度的法事、念经祈福的仪式,便只能由他这个半路出家道士勉强应付。
    如今。
    任霖心里所求的,实在不多。
    无非是能带著小师妹裴兰,还有这大黑狗阿黑,在这东岳庙里安稳度日。
    躲开外头纷爭,免受妖魔邪祟的侵扰罢了。
    可眼下最实际的难题却摆在面前——
    银子。
    今日那位紫衣娘子赏的碎银,约莫有七八钱重,折算下来近千文铜钱。
    省吃俭用些,约莫能撑上一个月。
    可往后呢?
    算卦终究不是长久之计,算不上稳定营收。
    遇上大方的缘主能得些赏钱,可更多时候,不过是十文八文的辛苦钱。
    有时甚至整日都开不了张。
    靠做法事挣钱?
    任霖更是没抱多少指望。
    郭南城里有好几家道观,香火鼎盛,城里百姓有需求,自然先寻那些有名望的去处。
    反观这东岳庙,庙宇破败,香火本就最为萧条,往往十天半月也不见得有个香客上门,更別提请他做法事了。
    任霖眉头微蹙,只觉得头疼得厉害。
    或许真该寻个正经活计了。
    哪怕是帮人搬运货物、劈柴挑水,只要能挣到安稳的口粮钱,也总比坐吃山空强。
    活人岂有被尿憋死的道理?
    日子再难,也得想办法撑下去。
    “嘿嘿嘿...”
    一阵笑声將任霖从沉思中拽了出来。
    他垂眸看下去。
    正对上不知何时从桌下探出脑袋的裴兰。
    小姑娘刚吃完碗中的鸡腿。
    此刻她一双大眼睛盯著任霖碗里还剩大半的鸡腿,小脸几乎要埋进碗里。
    “师兄,饿饿..”
    任霖忍不住扯了扯嘴角:
    “小兰花,我看你是真饿了。”
    “饿饿嘛..”
    她又往前凑了凑。
    “一边去。”
    任霖说著,当著她的面,张口就把剩下的半个鸡腿咬进嘴里,三两口便吃了下去。
    裴兰眼巴巴地看著,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一番逗弄下来,任霖倒是觉得饱了。
    他本就不是饭量很大的人。
    碗里还剩下一点点浸润了鸡油香气的粥。
    他站起身,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
    却见裴兰迫不及待地端过他吃剩的粥碗,咕咚咕咚几口便喝了个乾净。
    喝完粥还不算。
    她又拿起之前盛鸡腿的空碗,伸出小舌头,把碗中的油汤汁水舔得一乾二净。
    任霖看得直皱眉。
    然而。
    看著小师妹那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他心头的烦恼也被这快乐冲淡了。
    这小玩意,平日里倒也乖巧。
    除了吃的多、偶尔嘴贱,也挺好玩的。
    一阵寒风穿院而过,吹得院中老树簌簌作响。
    任霖不自觉地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只觉得一阵疼痛自额角蔓延开来。
    许是这几日天未亮便出门摆摊,叫冷风灌了个透。
    此刻竟有些头重脚轻的感觉。
    他想著剩下那点碎银,省著用倒也够支撑月余生计,今日便暂且歇息半日吧。
    “小兰花,”他转向正收拾碗筷的裴兰,“我头有些疼,碗筷你洗了,可好?”
    “好呀!”
    裴兰应得乾脆。
    方才喝了师兄那碗浸著鸡油香气的剩粥,她正觉著占了便宜,心下欢喜。
    再者,她却也晓得师兄每日起早贪黑的不易。
    平日里院里的洒扫、浆洗等杂活,本就大多是她来做。
    任霖拖著沉重的步子转回屋內。
    东岳庙虽外观破败,內里却颇为宽敞。
    前院是供奉东岳大帝的神像的正殿与左右偏殿。
    穿过一道月亮门,便是他们日常起居的后院。
    院中东西两侧各有厢房,东头那间原是李老道的居所,如今空置著。
    西边两间,则分別住著任霖与裴兰。
    任霖的房间很大,四面砖墙挡住了外头的风寒。
    屋內陈设简朴,一张板床临窗而设,旧木桌椅静立一旁,
    还有个倚墙而立的书柜。
    架上排列著《太上感应篇》、《阴騭文》等劝善典籍,以及《南华真经》、《周易参同契》等道家经卷。
    任霖抬手按在太阳穴上,轻轻揉著,头依然隱隱作痛。
    他想著要不要弄一碗符水喝下去。
    自打魂穿到这方世界,两年半的时日却也让他从李老道士那里学了不少真东西。
    除瞭望气算卦。
    老道士还教了些道医的巫医祝由手段。
    画符念咒、驱邪祈福,甚至连简单的草药辨识、推拿正骨都涉猎过。
    而符水而是真真切切能治病的。
    任霖刚穿来那会儿,身子孱弱,又染了风寒,高烧不退。
    便是老道士画了一道符,化在温水里餵他喝下。
    不过半日,烧便退了大半。
    后来道观里偶尔有附近村民上门求医,或是头疼脑热。
    任霖也照著老道士教的法子画符化水,让他们喝下。
    几番下来,但凡对症的,无不见效。
    有的喝了当日便好转,有的三五日也能痊癒。
    也正是这效果,让任霖彻底相信,这世上当真有妖魔神佛的存在。
    “若是往后能多赚些银钱,空閒时间倒也该把道观里那些武学道典好好研究一番了。”
    除却生计之虑,他心底还藏著更深的渴望。
    求仙问道。
    乱世之中,妖魔横行。
    仅凭一点微末本事,终究难成气候。
    想要长久活下去,甚至活得体面些。
    求仙问道、习得真法才是根本。
    毕竟,这可是《聊斋》的世界啊。
    书中所载,既有聂小倩这般女鬼,也有画皮鬼那般食人臟腑的恶妖...
    虽任霖前世没通读全书,只零星记得些诸如《罗剎海市》《小倩》《画皮》之类的经典神鬼故事,却也知晓这方世界藏著无尽玄妙,
    仙缘、机缘皆在其中。
    想要走得更远、活得更稳,唯有求法一条路可走。
    哪怕为此多耗费些银钱,只要能寻到真正的修行法门,都是值得的。
    他记得老道士生前酒后曾提过。
    嶗山之上確有修真炼气之士,能驱符籙、御飞剑,只是普通人难得其门而入。
    “轰隆!”
    任霖正凝神思忖,忽觉识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炸开。
    仿若有惊雷轰鸣。
    他眼前骤然一暗。
    隨即虚空如水波般剧烈震盪,泛起层层叠叠的金色涟漪。
    几缕鎏金篆文自虚无中浮现,如游龙盘旋流转。
    【通玄达妙,洞察幽微。今有太清真法,可观气运消长,避死劫,趋生门。万般因果,皆在掌中,是为道籙!】
    【是否掌籙?】
    道籙?
    这是掛来了?
    任霖福至心灵,心有感应。
    他强压下心中的激盪,恭恭敬敬地在心中默念:
    “弟子任霖,恭请太清真法,执掌道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