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
皇城,御书房。
殿內燃著顶级的龙涎香,香气醇厚,却压不住空气里那股几乎要凝固的杀意。
仁宗赵禎坐在案后。
他面前摊开的,正是江临用火漆封好的那份密信。
啪。
一声脆响。
赵禎手中那支紫毫笔,竟被他生生折断。
殷红的硃砂墨,溅在明黄色的奏报上,晕开一团刺目的血色。
“放肆。”
皇帝的声音很低,听不出喜怒。
但垂手侍立在旁的老太监,却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他跟了官家几十年,知道这才是天子之怒的真正模样。
“在京师安插暗桩,刺探军情,甚至图谋刺杀书院山长。”
赵禎的目光落在信纸上那几个字上。
枢密院。
他拿起那份辽国探子的名单,指甲在“枢密副使”四个字上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刻痕。
他抬起眼,看向站在下方的江临。
“江卿,你確定是他?”
江临躬身。
“臣不敢妄断。”
“信中所陈,皆为线索,指向此人。”
“恳请陛下明察。”
御书房內陷入了死寂。
只有烛火偶尔爆开灯花的轻微噼啪声。
良久。
赵禎將那份名单重重拍在桌案上。
“皇城司何在?”
殿门外,阴影中立刻闪出一人,单膝跪地。
“臣在。”
“即刻去枢密副使韩章府上。”
赵禎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请』他来詔狱问话。”
枢密副使府邸。
韩章刚刚用完一碗燕窝羹,正由美妾伺候著擦拭嘴角。
对於城东那几处据点的异动,他並非一无所知。
但他並不在意。
几个辽国探子而已,死了便死了。
只要他还在枢密院一日,这条线就断不了。
就在此时。
院外传来一阵细微却整齐的脚步声。
韩章眉头一皱。
房门被推开。
一名皇城司指挥使走了进来,脸上带著公事公办的微笑。
“韩副使,打扰了。”
“陛下有急事相询,请您跟我们走一趟。”
韩章手中的茶杯晃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
他却浑然不觉。
“陛下……深夜召见?”
指挥使的笑容不变。
“是。”
与此同时。
城东,悦来客栈。
王韶的身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天字號房的屋顶。
他打了个手势。
数名早已埋伏好的护卫,从四面八方破窗而入。
房內那被称为“苍狼”的辽国斥候反应极快。
他一脚踢翻桌子,挡住射来的弩箭,手中已多了一把弯刀。
刀光凛冽。
但闯进来的人更多。
王韶从天而降,手中的短刀划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鐺!
一声脆响。
苍狼手中的弯刀被从中斩断。
下一瞬。
冰冷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咽喉上。
战斗结束得乾净利落。
而在韩章的府邸。
皇城司的緹骑已经在他书房的暗格里,搜出了一本用特殊药水才能显形的密信,还有一个辽国专用的暗语本。
证据確凿。
苍狼被两名护卫死死按在地上,他抬起头,衝著王韶露出一口染血的牙。
“杀了我。”
“会有更多的人来。”
“你们大宋的京城,拦不住的。”
王韶居高临下地看著他,眼神没有一丝波澜。
“那就让他们来。”
皇城司詔狱。
这里是大宋最阴暗的角落,终年不见天日,空气里瀰漫著血腥与霉烂的气息。
曾经高高在上的枢密副使韩章,此刻穿著一身囚服,狼狈地跪在地上。
他引以为傲的官威、城府,在如山的铁证面前,被砸得粉碎。
他全都招了。
从五年前一次不起眼的边境“通商”开始。
到被辽人抓住把柄,越陷越深。
再到后来,主动为辽国南院大王提供朝中军情,换取荣华富贵。
弹劾江临。
偽造兵器图纸。
策划对书院的行动。
所有的一切,都源自辽国的授意。
当供状呈到仁宗面前时,皇帝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那是火山爆发前的死寂。
“韩章,革职查办,交大理寺论罪。”
“所有涉案辽人,一律严办。”
“著鸿臚寺,即刻草擬国书,送往辽国上京道。”
赵禎的声音在空旷的殿宇中迴响,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朕要他们给大宋一个交代。”
次日,早朝。
枢密副使韩章意图通敌叛国,被打入天牢的消息,如同一场十二级的地震,撼动了整个朝堂。
朝班之中,几个平日里与韩章过从甚密的官员,脸色煞白。
有人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有人眼神躲闪,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就在这人心惶惶的时刻。
参知政事欧阳修出列。
他手持笏板,声音洪亮。
“臣,恳请陛下彻查此事。”
“严惩所有与外敌勾连之辈,肃清朝纲。”
仁宗坐在龙椅上,面无表情。
“准。”
一个字。
宣判了旧党势力的死刑。
那些曾经叫囂著要关闭书院,弹劾江临的官员,此刻人人自危。
不是託病告假,就是主动上疏请辞。
盘踞在朝堂之上,那张针对江临与格物书院的大网,顷刻间土崩瓦解。
格物书院。
学生们已经炸开了锅。
“听说了吗?枢密副使倒了!”
“何止是倒了,听说全家都被下了大狱,通敌叛国的大罪!”
“山长也太厉害了,一封信送进宫里,就扳倒了一位朝廷二品大员!”
苏軾更是兴奋地衝到江临的书房。
“山长威武!”
“您这一招釜底抽薪,真是神来之笔!这下看那些旧党还怎么囂张!”
江临正在看沈括新送来的格物院报告,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皮。
“別瞎吹。”
“功劳是皇城司与王韶他们的,我就是递了份情报。”
他的指尖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那个深夜送来情报的黑衣人……到底是谁?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那句话,还在耳边迴响。
“山长,您立下如此大功,朝廷肯定有封赏吧?”
苏軾一脸期待地问。
江临摆了摆手,一脸嫌弃。
“封赏?”
“千万別。”
“越封赏越麻烦,我只想安安静静地教我的书。”
苏軾和门口围观的一眾学生面面相覷。
山长您这个体质,真的能安静下来吗?
詔狱深处。
苍狼被锁在十字木架上,浑身是伤。
一名皇城司的审讯官冷冷地看著他。
“说出你在京师所有的同党。”
苍狼咳出一口血沫,脸上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这点人,只是开胃菜。”
他的声音嘶哑,却透著一股令人心悸的疯狂。
“你们很快就会知道,真正的风暴,是什么样子。”
“辽国的铁骑,会踏平这里的一切。”
……
书院里。
沈括像一阵风似的衝进了江临的书房,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狂热。
他甚至忘了行礼。
“山长!”
“成了!”
沈括双手颤抖著,小心翼翼地捧著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黄铜打造的圆筒,两端镶嵌著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镜片。
“学生……学生造出了一个器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