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柄软剑在距离江临咽喉三寸处停住。
剑尖微颤,映著烛火,晃出一一点寒芒。
持剑的手很稳。
江临也没有动。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放在桌案下的左手,无声地反扣紧了那把袖珍的手弩。
黑影翻身入內。
落地无声。
窗外的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宣纸哗哗作响。
江临抬手,用镇纸压住乱飞的纸角。
动作从容,像是在招待一位预约来访的老友。
“阁下深夜造访,总不会是来帮我磨墨的吧?”
黑衣人收剑入鞘。
那是一双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虎口处有著长期握兵器留下的硬皮。
“江先生胆色过人。”
声音沙哑,像是喉咙里含著一把粗砂。
江临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没有热气。
“不得不过人。”
他端起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
江临放下的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桌案下的手弩已经调整到了最適合发射的角度。
只要对方有任何异动,这弩箭就会从下顎刺入,直贯脑髓。
然而。
预想中的杀招並没有来。
黑衣人后退半步。
单膝跪地。
这是一个標准的军礼。
沉闷的膝盖撞击木板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江临握刀的手指微微一愣。
“在下奉命前来,不是取先生性命。”
黑衣人低下头,声音压得极低。
“而是来送一份礼。”
他从怀中掏出一个信封。
信封带著体温,边角有些磨损,显然是贴身藏了许久。
双手呈上。
江临並没有伸手去接。
他的目光在黑衣人的脖颈和信封之间来回扫视。
“什么礼?”
“一份足以保全书院,也能保全先生项上人头的礼。”
黑衣人保持著呈递的姿势,纹丝不动。
“那些盯著书院的辽国探子,他们的藏身处、联络暗號、潜伏身份,还有那位幕后主使的详细情报……”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灼灼。
“全在这里。”
江临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不仅仅是一份情报。
这是投名状。
他伸出右手,两指夹住信封的一角,缓缓抽了过来。
左手依旧扣在桌下。
“你是谁?”
“在下只是一个……不希望看到大宋脊樑被打断的人。”
黑衣人站起身。
他的身形挺拔,虽然穿著夜行衣,却掩盖不住那股行伍出身的铁血之气。
“先生在书院的所作所为,在下看在眼里。”
“今日送礼,只盼先生日后,能护住这城中的百姓。”
江临撕开信封。
里面只有两张薄纸。
第一张,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地址。
其中几个名字,与王韶之前查到的完全重合,但信息更加详尽。
甚至连对方喜欢去哪家脚店喝花酒都记录在案。
第二张纸条很短。
只有寥寥数语。
江临扫了一眼,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纸条在他指间被捏出了褶皱。
“辽国鹰派正在策划大规模行动,目標不止书院。”
他念出纸条上的內容,声音冷得像冰渣。
“朝中有內应。”
这五个字,重若千钧。
江临猛地抬头,盯著黑衣人。
“朝中內应是谁?”
黑衣人摇了摇头。
“在下所知有限。”
“但我可以告诉先生,此人位高权重,掌管军机,与辽国南院有著不为人知的秘密渠道。”
掌管军机。
这四个字几乎已经將范围缩小到了极致。
江临的脑海中闪过那个熟悉的人——枢密副使。
黑衣人往后退了一步,似乎准备离开。
“先生若要查,可从『苍狼』入手。”
“苍狼知道的,比我多。”
说完,他转身向窗口走去。
动作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慢著。”
江临突然出声。
黑衣人停下脚步,侧过身。
“阁下如此大费周章,冒死送来情报,总得让我知道该谢谁吧?”
江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或者说,是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沉默了片刻。
他转过身,看著江临。
那双充满血丝的眼睛里,竟然流露出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敬佩,也有一丝狂热。
“先生的所作所为,改变了很多人的想法。”
“也包括在下。”
江临眉头微挑。
“我並不记得见过阁下。”
“先生自然不记得。”
黑衣人扯下脸上的面巾。
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属於那种丟进人堆里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肃穆。
“一个月前,在下曾奉命监视书院,在墙头听过先生的一次讲学。”
“那句话,在下至今铭记,不敢或忘。”
江临怔了一下。
“哪句话?”
黑衣人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一字一顿。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反而透著一股金石之音。
“先生当时说,这不是掛在嘴边的空话,是要拿命去做的实事。”
“在下是个粗人,不懂什么大道理。”
“但这句话,在下听懂了。”
他重新戴上面巾,对著江临深深一揖。
“这正是在下在做的事。”
话音未落。
人影一闪。
窗外的夜色吞没了那个黑色的身影。
只剩下被风吹得呼啦作响的窗纸。
书房里恢復了死寂。
江临独自坐在太师椅上。
桌上的烛火跳动了一下,爆出一个灯花。
他低头看著手中的那份情报。
指尖微微有些发白。
“为天地立心……”
江临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当初在课堂上,为了震慑这些新收的弟子,又剽窃了一下横渠先生的这个名句。
没想到。
真的有人当真了。
不仅当真了,还把它当成了信仰。
这个大宋,比想像中更加腐朽。
但也比想像中,更有希望。
江临展开那份名单。
目光锁定在“苍狼”二字上。
旁边有一行小字批註:辽国南院王牌斥候,现居悦来客栈天字號房。
下面还有一行:此人好酒,每晚必饮女儿红。
江临將纸条凑近烛火。
火舌舔舐著纸角,迅速捲起黑色的灰烬。
直到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指尖熄灭。
他才从袖中抽出那封写给仁宗赵禎的信。
原本只是想提醒官家注意边境摩擦。
现在看来,这封信的分量还不够。
必须加码。
江临提起笔,饱蘸浓墨。
笔锋在纸上游走,每一个字都透著森然的杀气。
枢密院。
果然是他。
既然对方已经把刀架到了脖子上,那就没什么好客气的了。
这盘棋,该下快一点了。
江临写完最后一个字,盖上私印。
將信封用火漆封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东方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晨曦微露,將书院的轮廓勾勒得若隱若现。
远处的格物院。
那一盏孤灯依然亮著。
那是沈括的房间。
这傢伙,又熬了一整夜。
江临看著那点微弱却坚定的灯光,眼中的阴霾渐渐散去。
有人在黑暗中送火把。
有人在长夜里点明灯。
“既然有人愿意帮忙……”
江临轻声说道,声音被晨风吹散。
“那我也不能辜负了这番好意。”
他转身,对著门外的黑暗唤了一声。
“王韶。”
阴影处,王韶的身影瞬间浮现,仿佛从未离开过。
“山长。”
江临將那份名单递过去。
“不用等到晚上了。”
他的目光穿过庭院,望向城东的方向。
眼神冷冽如刀。
“现在就去。”
“把那条苍狼的牙,给我一颗一颗拔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