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
整整三天。
江临觉得自己快要在书房里发霉了。
桌上的公文堆得像座小坟包,从欧阳修的私信到书院食堂採购猪肉的帐单,全都要他过目。
他现在看谁都像个行走的帐本。
“造孽啊……”
江临瘫在椅子上,两眼发直,眼珠子上全是红血丝。
手边那盏茶早就凉透了,上面飘著一层尷尬的茶油。
旁边盘子里的绿豆糕,硬得能当板砖拍人。
当初是谁信誓旦旦说只当个甩手掌柜的?
怎么现在比天天上早朝的官家还累?
江临烦躁地抓起一份奏章,看都没看清,提笔就在上面画了个圈。
刚画完才发现,那是苏軾写的检討书,检討自己昨晚偷喝了实验室用来消毒的白酒。
“这日子没法过了。”
江临把笔往桌上一扔,痛苦地揉著太阳穴。
这几天熬夜熬得太狠,眼睛乾涩得厉害,看那些蝇头小楷全是重影。
字都长了脚,在他眼前跳迪斯科。
他隨手拿起一本帐册,眯著眼凑近了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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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很糊。
“这古人写字就不能写大点吗?省纸也不是这么个省法。”
话音刚落,房门被“砰”地一声撞开。
沈括顶著一头乱糟糟的鸡窝头,怀里抱著一堆图纸和几个打磨得亮晶晶的玻璃片,跟做贼似的冲了进来。
他两眼放光,那模样简直像是刚嗑了五斤石散。
“山长!恩师!成了!真的成了!”
沈括把怀里的东西往桌上一摊,激动得唾沫星子横飞:
“按照您那天『不小心』提点的『放大镜』之理,弟子这几天没日没夜地打磨,终於磨出了一块纯净度极高的凸透镜!”
他拿起一块巴掌大的圆形玻璃,献宝似的递到江临面前:
“您看!用这个看帐本,字能大如斗!连纸上的纤维都看得清清楚楚!”
江临接过那块简易的放大镜,往帐本上一压。
果然。
原本模糊不清的小字,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虽然边缘还有点畸变,但已经是妥妥的“阅读神器”了。
“嗯,不错。”江临终於感觉眼睛舒服了点,难得夸了一句,“算你小子有点悟性。”
然而沈括並没有因此满足,反而眉头紧锁,一脸便秘的表情:
“可是恩师,弟子遇到了一个新的瓶颈。”
“这『放大镜』虽好,却只能看清近在咫尺的东西。一旦拿远了,景象就倒过来了,而且模糊不清。”
沈括指了指窗外的天空,语气焦急:
“弟子想用它看天上的星辰,看远处的山峦,却怎么也看不清。难道『格物光学』之道,只能用来观察螻蚁,却不能用来窥探苍穹吗?”
江临听著他的抱怨,嘴角微微抽搐。
好傢伙。
刚学会走,就想上天了?
单片凸透镜只能放大虚像,你拿来看星星,那能看清才有鬼了。
看著沈括那副求知若渴(快要走火入魔)的样子,江临嘆了口气。
如果不给他点新东西,这小子估计能在这里赖上一整天,自己这觉是別想睡了。
“存中啊。”
江临放下手里的放大镜,重新瘫回椅子上,漫不经心地说道:
“谁告诉你,镜子只能用一块的?”
沈括一愣:“啊?不用一块……那是用几块?”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江临隨口扯了一句道家经典装逼,然后扯过一张废纸,提起笔,刷刷几下画了个圆筒。
在圆筒的前端画了一个凸透镜,在后端画了一个凹透镜,想了想,又在旁边画了个双凸透镜的结构。
“光线这东西,是个欺软怕硬的。你用一块镜子,它就敢散;你用两块镜子前后夹击,就能把它驯服。”
江临在图纸旁边標註了一行小字:前凸后凹,调节距离,拉近远景。
“这玩意儿叫——望远镜。”
江临把图纸往沈括怀里一塞,打了个哈欠:
“做得好了,別说看星星,就连几里地外姑娘脸上的麻子,你都能数得清清楚楚。”
“拿去玩吧,別来烦我,我要补觉。”
沈括捧著那张潦草的图纸,手都在抖。
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个双镜片的结构,脑海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將之前的迷雾瞬间劈开。
两块镜片……叠加……调节距离……
“望远……镜?”
沈括喃喃自语,猛地抬头,眼神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狂热:
“看清几里地外?!这哪里是看姑娘脸上的麻子!”
“这是千里眼啊!”
沈括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个念头。
边关斥候若是有了此物,辽军的动向岂不是尽收眼底?
夜观星象若是有了此物,天体运行的奥秘岂不是触手可及?
这根本不是玩具,这是军国利器!
“恩师!学生……悟了!”
沈括对著江临深深一拜,眼眶通红,声音都在颤抖:
“原来恩师这几日的『冷落』,是为了让学生先自行摸索,待遇到瓶颈时再如当头棒喝……恩师之用心良苦,学生铭感五內!”
“学生这就去把这『千里眼』造出来!”
说完,他抱著图纸和那一堆玻璃片,脚下生风,一阵风似的卷了出去。
连门都忘了关。
江临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听著远处传来的狂奔声,嘴角抽了抽。
江临看著空荡荡的门口,嘴角抽了抽。
“……我也没冷落你啊,我是真忙。”
“还有,別什么都往『军国利器』上想行不行?我就想弄个望远镜看个戏……”
他摇摇头,懒得去管这个脑补怪。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江临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正准备收拾一下桌上的残局。
忽然,他的动作一顿。
目光停在了赵灵均刚才坐过的位置上。
在那只还带著余温的青瓷茶盏底下,竟然压著一张摺叠得极薄的纸条。
纸条压得很隱蔽,只露出一角不起眼的白边,若是不拿起茶杯,根本发现不了。
江临有些诧异。
刚才两人就在这一张桌子上喝茶聊天,他竟然完全没有察觉到她是何时把这东西压在杯底的。
这手速,不去练暗器可惜了。
江临伸手挪开茶盏,隨手展开那张纸条。
只看了一眼,他原本慵懒的眼神瞬间凝固,整个人如同利剑出鞘,散发出一股森然寒意。
纸条上没有落款,只有寥寥几行娟秀的小楷,却字字诛心:
【御史中丞王大人,昨夜子时,於城东『听雨轩』茶楼,私会辽国副使。】
【二人密谈半个时辰,屏退左右。】
【离去时,王大人袖中多了一卷画轴,似是前朝名家真跡。】
江临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噠。噠。噠。
“呵……有点意思。”
江临看著那张纸条,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冷笑。
他之前只觉得这个“赵凌”家里有钱有势,是个顶级官二代。
现在看来,自己还是低估了她。
御史中丞私会敌国使节,这种足以掉脑袋的绝密情报,她竟然能搞到手,还敢这么隨隨便便地夹在钱里送给自己。
“这是在告诉我,这笔『保护费』她交得物超所值么?”
“还是在提醒我,有人要对书院下手了?
不管是哪种。
身为大宋的御史中丞,专门负责监察百官、弹劾奸佞的言官头子,竟然私下里跟敌国使节勾勾搭搭。
这已经不是党爭了。
这是通敌。
为了搞垮他江临,为了搞垮经世书院,这帮人连底裤都不要了。
“既然你们这么急著找死,又有人把刀递到了我手里……”
江临铺开一张崭新的宣纸,提笔蘸墨。
墨汁饱满,笔锋如刀。
他只写事实。
写时间,写地点,写人物。
写那捲不知名的“名家真跡”。
这封密奏一旦递上去,汴京城的官场,怕是要翻天了。
就在江临刚写下开头“臣闻”二字时。
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隨著太监特有的尖细嗓音。
“圣旨到——!”
江临手中的笔尖一顿。
一滴墨汁落下,在洁白的宣纸上晕染开来,像极了一朵黑色的彼岸花。
钱多多连滚带爬地衝进书房,脸色惨白,上气不接下气。
“山……山长!”
“宫里来人了!”
“官家急召,让你即刻进宫!”
江临放下笔,看著那滴晕开的墨跡,神色平静得可怕。
他慢慢站起身,理了理有些褶皱的长衫,从容地拿起桌上的蒲扇。
“慌什么。”
江临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眼神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
“好戏,这不开场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