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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2.石头胡同
    夜色中的四九城街道,空旷而寂静,与何大清记忆里的喧囂判若两城。
    他瞪著那辆二八大槓,后座上驮著小叔何洪涛,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嘎吱”声。
    “小叔,您还记著吗?”何大清努力打破沉默,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亮,
    “那会儿,我可是用林老爷子那辆宝贝洋车,拉著您,就搁这大街上晃悠!
    哎哟喂,那会儿您老人家,才那么点儿大,”
    他空出一只手比划著名,语气里带著追忆往昔的热络,
    “坐在横樑上,小脑袋才到我胸口。真神奇啊,这一转眼……”
    他自顾自地说著,也不管身后的何洪涛有没有在听,主打的就是一个脸皮厚,態度诚,只求小叔能消气。
    “您瞅瞅,现在这世道,变化多大。”何大清望著黑黢黢、少有灯火的街道两旁,嘆了口气,
    “以前这街面上,晚上多热闹啊,卖糖人的、拉洋片的、唱小曲的……现在,哎哟,静悄悄的。大家……大家也都不容易。”
    他咂咂嘴,语气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茫然,“也不知道这日子,是过好了,还是过差了。”
    正说著,前方路边出现一点昏黄的灯光,是个夜里还坚持营业的国营饭店,窗口飘出些许食物朴素却勾人的香气。
    何大清肚子不爭气地“咕嚕”叫了一声,他赶紧剎住车,小心翼翼地回头请示:
    “小叔,您……您饿不饿?忙活一天了,要不……咱垫吧点?”
    何洪涛在他身后,看不清表情,只听见一声淡淡的冷哼:
    “要吃你自己买。待会儿到了地方,我工作,你吃。”
    何大清是真饿坏了,一听这话,如蒙大赦,连忙点头哈腰:“哎!好嘞!谢谢小叔!”
    他赶紧停好车,小跑著凑到窗口,掏出皱巴巴的毛票和粮票,买了份最实惠的素汤麵,也顾不上烫,稀里呼嚕几口扒拉完,连汤都喝得乾乾净净,浑身这才算有了点热乎气。
    等他抹著嘴出来,却发现何洪涛已经推著自行车,往前走了段路。
    他赶紧小跑著跟上,接过车把。
    两人又沉默地走了一段,周围的建筑越发稀疏,路灯也黯淡下来,夜风穿过光禿禿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何大清心里开始打鼓,这方向越走越偏,不像是在城里啊。
    他忍不住再次开口,声音里带上了迟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小叔……不对啊,这……这不是去公安局的路吧?咱们这是去哪儿啊?怪……怪阴森的。”
    何洪涛脚步不停,目视前方,嘴里吐出三个冰冷的字:“殯仪馆。”
    “嘶——!!!”
    何大清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天灵盖,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猛地捏紧车闸,自行车“吱呀”一声停住。
    “殯……殯仪馆?!”
    他的声音瞬间变了调,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
    “不是……小叔,咱不是去公安局吗?怎么……怎么上那儿去了?!”
    何洪涛侧过头,月光勾勒出他冷硬的侧脸轮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去菜市场:
    “谁跟你说,我工作的地方就非得是公安局?”
    何大清都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舌头都有些打结:
    “可可可……可那是殯仪馆啊!停……停死人的地方!”
    他何大清在厨房摸爬滚打半辈子,杀鸡宰羊、白刀进红刀出眼睛都不眨一下,可这特么的是殯仪馆!
    是跟冷冰冰、硬邦邦的死人打交道的地方!
    谁命硬也不敢搁这儿溜达啊!
    这跟胆量无关,纯粹是普通人对死亡之地本能的敬畏和排斥。
    何洪涛看著他瞬间煞白的脸,气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上赶著要来给我打下手的。面你也吃完了,拿好,跟我进去。”
    他顿了顿,眼神剐在何大清脸上,
    “你特么的要是不进去,我现在就打断你的腿!!让你后半辈子真跟你那好儿子作伴去!”
    何大清被这话噎得差点背过气,看著小叔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再想想他那说到做到的狠辣手段,只得哭丧著脸,硬著头皮,一步三挪地推著车,跟在那道挺拔却如同勾魂使者般的背影后面。
    越靠近那栋在夜色中轮廓模糊、透著森然之气的建筑,何大清的心跳得就越快。
    尤其是当门口那三个用红漆写成、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淌著血的大字——“殯仪馆”——映入眼帘时,他感觉腿肚子彻底抽筋了,脚下像灌了铅,再也挪不动半步。
    “小……小叔……” 他声音发颤,带著哭腔,“我……我我……我这……”
    “少废话!跟上!”何洪涛头也不回,声音冰冷。
    何大清几乎是拖著两条如同麵条般发软打摆子的腿,哆哆嗦嗦地迈上了殯仪馆门前那冰冷的台阶。
    每上一级,都觉得离阴曹地府近了一步,肠子都悔青了,恨不得抽自己俩大嘴巴子——让你嘴贱!
    让你非要跟来!
    ……
    与此同时,將近晚上八点。
    白大爷和聋老太,带著棒梗、阎解旷、阎解娣这三个半大孩子,已经来到了位於八大胡同区域的石头胡同。
    这八大胡同,可是老四九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界。
    它並非单指一条胡同,而是由八条相邻的胡同组成的风流销金窟,是清末民初直到解放前,京城最具规模的“红灯区”。
    这八条胡同大致包括:百顺胡同、胭脂胡同、韩家潭、陕西巷、石头胡同、王广福斜街、朱家胡同、李纱帽胡同。
    其中,这石头胡同,歷史可谓悠久。
    它形成於明代,因当初修建时多用石材而得名,比起其他几条胡同,它更宽一些,也更长。
    早年间,这里匯聚的多是“茶室”和“下处”,也就是中等档次的妓院,比不上一等小班的清吟侍宴、诗书唱和,但也绝非最下等的“窑子”。
    院子里往往住著好几户“生意人”,鱼龙混杂,三教九流穿梭其间。
    京剧界的名角如梅兰芳早年也曾在此居住学艺,更添了几分复杂的底色。
    可以说,每一条青石板上,都浸染著往昔的胭脂泪与浮华梦。
    白景泗带著几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石头胡同昏暗的巷道里。
    两侧是斑驳的院墙和紧闭的院门,昔日的笙歌燕舞早已被死寂取代,只有他们几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胡同里迴响,显得格外瘮人。
    棒梗紧紧挨著聋老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既兴奋於即將到来的“烤鸭”,从小泼皮惯了,他大声质问:“老祖宗……烤鸭在哪儿啊?怎么……怎么到这破地方来了?”
    聋老太拄著拐杖,另一只手被白景泗搀扶著,浑浊的老眼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一切,嘴角扯出一丝难以察觉的的弧度,没有回答。
    白景泗在一扇看起来颇为陈旧、但门楣依稀能辨往日些许气派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掏出钥匙,伴隨著“嘎吱”一声令人牙酸的钝响,推开了沉重的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