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景辞隔著面纱也能感觉到她的黯然神伤,忽地,心里骤然浮起一丝不悦。他不想看著眼前娇嫩的人为另一个男人伤心。
他突然道:“沈兄胸怀大略,不会拘泥这些过往小事的。”
“沈夫人已经替他相看了別家的小姐,等他过些日子安稳下来,便要在今年给他提亲了。”
裴芷一愣,慢慢点了点头。
“如此,甚好。”
朱景辞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多言了那么一句,但想到了就说了,一点都没经过脑子。
说完了才觉后悔。
沈家的確是在替沈晏相看合適的人家,但这些日子他与沈晏相处下来,只觉得他性情与从前完全不一样。
心事重重,既不爱笑也不爱说话。成日不知所踪,问起他也不说。
从前他崇拜的沈三郎已不见了,大概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了。而看沈晏的样子,也不像是要成家立业,忘掉过往的样子。
他方才这么说,也只是在宽慰裴芷。至於说出去会令裴芷怎么想沈晏,他没想过。
正说著话,谢玠来了。
他目光扫过朱景辞,冷了一瞬,便当他不在。他对裴芷道:“与我上去。”
裴芷见他面色肃然,心中一紧,便跟著前去。
朱景辞要跟上,奉戍拦在他面前。
朱景辞气笑了:“你是什么东西,敢挡著我?”
奉戍笑了笑,將手搭在剑柄上,道:“小侯爷还想在家躺个十天半月的,儘管上去吧。”
朱景辞微微一怔,旋即又笑了:“好好,好。果然是谢玠的走狗,这般囂张。”
奉戍不怕他,闻言还笑了:“能做侯爷的走狗也说明身上是有本事的。我就笑话有些人身上没半点本事,靠著祖上的荫庇耀武扬威,欺男霸女。”
楼下闹了起来,乒桌球乓打得很是激烈。
裴芷顿了顿,想往下看。
谢玠看了她一眼,不悦:“你担心谁?”
他方才就极不悦。裴芷竟与那泼皮紈絝说话,说得还挺自在。
他的人就不该与不相干的人多说一句话,连多看一眼都嫌。可她偏偏一无所知,和顏悦色与朱景辞说了好一会话。
朱景辞这混帐东西,配和她说一句话吗?
裴芷听得他低沉的声音,心里一颤,忍不住解释道:“我担心奉戍。”
奉戍官阶低,哪能惹了朱景辞。
没想到谢玠听了面色愈发阴沉。脚下一顿,便伸手將她拉住,一双漆黑深眸紧紧盯著她。
“谁都与你不相干,你管他们打到天荒地老?”
裴芷被他森冷的口气嚇得一愣,不明白连担心奉戍都不行。那要是说担心小侯爷,岂不是天大的罪过?
谢玠见她神情呆呆的,红润的樱唇因为吃惊而微张著。
突然马车里的热吻一下子涌进脑中,她的唇品尝起来格外甜,又一股子还未经人事的生涩,令他在马车上几乎失控。
想著,谢玠眸色更深,握著她的手紧了紧。
裴芷被他捉住手,捏得她生疼。但她不敢在这时候喊疼,还以为大爷在生她的气,捏疼她只为了惩罚。
她低了头,轻声道:“大爷,我错了。我不该分心。”
“別管他们。”他嗓音沉静,“奉戍有分寸的。”
他没说的是,朱景辞的脑子不太灵光,打到最后奉戍会全身而退的。而这小事他不屑解释。
因为眼下他有更重要的事。
裴芷见谢玠神情缓和,心头的紧绷便少了许多。她由著他握著手慢慢往三楼去。
在经过几道森严侍卫把守之后,裴芷见到了常服出宫的皇帝。
皇帝大约三十多岁,面白微须,看著是一位很温和柔弱的中年书生。他与旁边大臣说著话。
见到谢玠,先是眼中一亮:“谢爱卿来了,能出去了吗?”
而后见到谢玠身后的裴芷,他又是惊奇,温声道:“这位便是裴济舟的女儿吧?”
裴芷在见到皇上第一眼便跪下行礼。
她知道要三跪九叩,但跪了两次头便晕了,再起,再拜时,听得皇帝的声音很是温和。
“別拜了。不是在宫中,不拘全礼。”
裴芷又跪下祝祷了一番才款款起身。
皇上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眉目如画,乌髮雪肤,很是年轻美貌,特別是身上那股沉静婉约的气质与过世的裴济舟有点相似。
他感嘆:“裴臣若是在世就好了。我朝痛失一位纯臣。”
裴芷听了心中一酸,低了头:“多谢圣上为先父恩赦,赐还裴家清名。”
皇上讚许点头:“你做的也极好。朕赐你孝女之名,等节后你便进宫领了旨谢恩。太后与淑太妃也想见见你。”
裴芷跪下称接旨。
皇上见她行止如仪,眼中讚赏更多,便与她多说了两句。
说完,皇上看向谢玠:“一会看完赛龙舟,阿玠说好要带朕出去的。不许食言的。”
谢玠点了点头。
皇帝似乎高兴起来,与他说起了话。
裴芷在旁边越听越是震惊。
人人都说谢玠独得圣上宠信,她想著也许是过於夸大。如谢玠这样冷麵冷清的人,与谁都不热络,圣上能怎么宠信他呢?
如今听到皇上亲口称呼谢玠“阿玠”,还生怕他食言不带出去游玩。
这卑微又討好的样子,怎么可能是万人至尊的皇上呢?
再看谢玠,在圣上面前依旧面容肃冷,喜怒不行於色,並不会因为皇帝討好而洋洋得意,更没有半点亲近热络越矩的行为。
皇帝似乎早就习惯谢玠的冷清,自顾自说了好一会儿的话。
楼下鞭炮齐鸣,钟鼓声震天响起。
皇帝笑道:“开始了。”
说著,握住谢玠的手臂:“谢爱卿隨朕一起出去瞧瞧热闹。”
谢玠淡淡答应一声,却不动声色挣脱皇帝的手,回身看向裴芷。
“过来看。”
他面容映著城楼外的金光,看起来格外迷离且神秘。
“外面看得清楚些。”
皇帝看著自己空荡荡的手,再看看裴芷,突然他面上浮起极古怪的神色。
“阿玠,她,她……”
谢玠凉凉看了皇帝一眼,躬身道:“皇上,吉时已到,百姓们都等著皇上现身观赛。”
“不要耽误了时辰。”
皇帝又看了裴芷一眼,点了点头:“好,你照顾好小裴氏。”
“不用管朕。”
说罢,他缓步走了出去。
半晌,裴芷才觉得一颗心又跳了起来。她呆呆瞧著落在皇帝身后的谢玠。
“大爷,这不要紧吗?”
她忧虑瞧著皇帝的背影,只觉得刚才那一瞬像是在鬼门关打滚了一回才回来。
不要说皇帝惊讶,她几乎魂魄都要嚇飞了。
谢玠握了握她冰凉的手,蹙眉:“有什么要紧的。早晚你也是要隨我见圣上的。”
他语气中带了沉冷:“做我谢玠的妻子,又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事。难道你还想藏著掖著?”
“我说过,我定要十里红妆,昭告天下地迎娶你。”
“这不只是说说,而是一定会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