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数十双眼睛齐刷刷瞧著谢观南。
苏景文先是一愣,而后与王氏对视一眼。小夫妻两人活到现在,还是第一次被人称为贱民。
摊贩听到这话,哈哈大笑:“贱民?敢问这位公子是哪位官老爷?还是哪位王公贵胄?”
他说著,上下打量谢观南。
一身青色锦缎长袍,身上也没配什么玉佩长剑,手中更没有名贵的扇子。除了皮囊好点,看不出半点贵气。
左右的摊贩刚才也听到了谢观南刚才大放厥词,纷纷聚拢过来,像瞧著猴儿似的打量他。
谢观南面上又羞又恼,口中道:“粗鲁,粗鲁!”
他不知道这些摊贩並不是常在京城中的。大多数是四郡八县过来赶端阳节的大集的。
有些是走南闯北的货郎小哥,有的是从山野出来的山农、药农,还有猎户。他们身上大都带著一些野性,听著谢观南言语辱人既气愤又好奇。
要不是谢观南身边带著谢观云,怕不是早就群起殴之。
苏景文听得谢观南辱他是“贱民”,面上一怒,就要动手。
王氏急忙拉住他:“既然知道他是个疯子,就不要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谢观云见她退缩,道:“我哥才不是疯子。你可知京城谢家?说出来嚇死你们。”
王氏初来乍到,当然不知京城有什么大家世族。
苏景文心中一动,皱眉:“哪个谢家?是不是城北的荣恩侯府?”
谢观云得意洋洋:“当然是。不然还有哪个敢自称京城谢家?”
苏景文皱眉,心头的火气暂且压了下来。
他扯了扯王氏,低声道:“京城谢家是第一世家,权势极大,我们招惹不起的。走吧。”
王氏也不愿意生事,便將簪子都还了回去,道:“不要了。你自卖给这两位贵客吧。”
摊贩见她不买了,於是便去扯谢观云,让她得买下来。不然害得他丟了一桩大生意。
谢观云没银子又去逼谢观南。
谢观南身上也没什么银子,仅剩的几两银子是为了等会见了苏二老爷时打赏应酬的。
他说什么都不肯买。
摊贩便在旁边嘲笑:“呵呵,说什么京城谢家。若是这么富贵的人家,连几两银子都掏不出来,实在是招人笑话。”
谢观南麵皮涨的通红,但又偏生没法子狡辩。他想赊帐,那些小摊贩哪里肯。
於是便爭执起来。
苏景文与王氏並未走远,在不远处看乐子。忽然,他们瞧见了苏二老爷与长隨走了过来,与谢观南说了两句便领著他走了。
苏景文吃惊:“二叔竟认识那个疯子?”
王氏忽然一拍手:“哎呦,这不是裴表妹前头那位夫君,谢二爷吗?他口口声声说是京城谢家。四姑不是常常显摆她与京城谢家结亲吗?”
两人好像窥探见了不得了的秘密,对视一眼,摊子也不逛了急急忙忙跟著迴转。
他们想去看这位传言中谢姑爷到底要做什么。
这可比逛摊子看赛龙舟有意思多了。
……
申时一刻,明昌楼下突然鼓乐喧天,旌旗迎风招展。楼上的贵人们纷纷探头出去瞧。
有人嚷嚷:“百戏!百戏!今年果然有百戏!”
“圣人要出来了!”
裴芷正坐在一楼一角喝茶,听得喧闹声不禁好奇。她记得很小时也曾被父亲抱著上得城楼上看百戏。不过那时候太小了,记忆模糊,只觉得人多可怕別的也没记住什么。
如今听得底下声响震天,便撩开帷帽面纱一角,往下张望。
只见四队簪花侍卫举著各色旗子依次上了城楼。他们身著攒金丝劲装,头上簪花,一个个人高马大,精气十足。看得出是班直中出色子弟。
身后是乐部的人扛著抬著各色器乐与五彩旗杆,又一百多人扛著弓弩与长箭的兵士鱼贯上来。最后才是一笼笼蒙了眼的虎豹猛兽。
余下的便是好几个戏曲杂耍班子,他们画了脸,一个个做了生旦净末丑的扮相,只戏排到他们便开锣唱戏,杂耍给圣人看。
裴芷没瞧见过这么多珍奇猛兽,手捏得帕子,汗津津的。心里既紧张又兴奋,又生出谢玠不在此处与她一同看的遗憾来。
“裴妹妹,好玩不?”
身边探过来朱景辞。
裴芷瞧见他竟然凑了过来,忍不住去寻奉戍。果然奉戍不见了,不然原先他是黑著脸挡在前面的。
朱景辞虽赶不走,但奉戍站著便是一堵墙。他想说什么话,因这堵“墙”变得十分不方便。
裴芷见没人拦得住朱景辞,只能低声道:“从前没见过的。”
朱景辞见她面纱下肤白如雪,鼻樑挺翘精致,又听得她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心中越发觉得这女子简直是生平见过最美,最值得令人保护的人。
“不打紧的,我也少见。若你喜欢,我明日再带你来看。”
裴芷隔著一层面纱都能感觉到朱景辞目光灼热。她心中是羞恼的,因为从没见过如这般脸皮厚的人。
刚才奉戍驱赶了好几次,他不但不听,还能笑吟吟地过来说话。
她若不是要在此处等著谢玠,怕是也早就走了。
朱景辞见她畏缩,突然道:“你別怕我。我不是坏人,我只是想与你说说话。”
“苍天可鑑,我要是对你有不轨之心,让上天打雷劈死我。”
裴芷:“……”
朱景辞自顾自说道:“从没人说我厉害,也就今日你夸我。我心里高兴得不得了,裴妹妹,你想要什么,我送你好不好?”
“我知道你肯定在谢家受了许多委屈。你放心,过阵子我寻个机会为你出气。”
裴芷面上通红,忍不住又往后退了退。
这位红衣小侯爷表面上看著英气勃勃,人模人样的,一张口就觉得他脑子大概是有点与眾不同。
她不明白隨口一夸,这位小侯爷怎么就如此上心。
早知道就不理他了。
裴芷无奈道:“小侯爷,不用的。谢侯爷已经替我討回公道了。”
提到谢玠,朱景辞不屑:“他是他,我是我。”
“我想送你东西,与他没什么关係的。”
裴芷听他顛三倒四地说著胡话,羞恼之余心里生出好奇来。
“小侯爷不应该討厌我吗?”她斟酌字句,“毕竟我负了沈三公子,他如今也是心里恨我的。”
“小侯爷与沈三公子交好,理应不愿与我说话才是。”
说完,她面上黯然。
沈晏大概成了这辈子她亏欠最多的。欠著越多,她越是不愿见了他,也不愿他在自己身上多费心思。
这种愧疚,令她觉得每次出现,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他都更恨自己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