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已至。
临四十七巷尽头的那颗柳树,也是掉光了叶子,秋鸦孤鸣间,似是在诉说著,夜將至的寒意。
於这座长安城而言,天启十三年的秋天,格外的不太平,不仅仅是唐国的朝堂上在吵架,就连民间那些消息灵通之人,也是在吵著架,吵架吵到了兴起时。
甚至都要擼起袖子,当著巡城军卒的面,打上那么一场。
不过,得益於唐国禁止西陵神殿传教,所以长安的百姓们,只是把『永夜』、『冥子』当作饭后的閒谈,高傲的唐人没有任何恐惧,反倒有些跃跃欲试。
因为在高傲的唐人看来,所谓『冥子』之事,不过是西陵神殿,在找藉口跟唐国开战罢了,对於战爭唐人,从来都不畏惧。
於是,长安城內西陵人开的店铺,遭到了抵制。
但上了年纪的唐人,仍旧是孜孜不倦的去,道门的道观內领著鸡蛋、米麵。
庄渊家中临街的房间內,小火炉上精致的铜锅內,散发著腾腾热气,细腻的豆腐被云湘妃切成了小块,下入了锅內,旁边摆著从六心居內,买来的咸菜。
这是一道名菜『咸菜滚豆腐』,庄渊端著一碗米饭,对坐在对面的余帘,微笑道:“吃了咸菜滚豆腐,夫子他老人家,也是不及吾呀!”
“不过,三先生就这么走下后山,就不怕『冥子』寧缺,被人给下了黑手吗?”
“神殿的神官、剑阁的剑客、月轮的禿驴、俗世的才俊们,或许不相信『永夜』、『冥子』,但是他们相信,干掉寧缺之后,能够一步登天。”
“试问,谁能够拒绝,击杀『冥君子女』的诱惑呢?”
反正,神殿的掌教大人,已经开出了悬赏,斩『冥子』者可获封,西陵大神官之位。
对於,人世间任何除了夫子他老人家,亲传弟子之外的修行者而言,西陵神殿的大神官之位,都是难以想像的诱惑。
更別说,还能入知守观,看上一看道门的天书。
如果,『冥子』寧缺是夫子的亲传弟子,那么这些个修行者们,自然不会蜂拥而至,因为大家想要的是功成名就,而不是身死道消。
余帘双眸清冷的將,云湘妃切好的牛羊肉,下入了到了铜锅內,说道:“庄神官,我不喜欢吃素,食肉者勇敢而悍,所以还是多吃些肉更好。”
“至於,庄神官说的那些麻烦,有君陌在寧缺自然是无虞。”
“在书院前院外堵门的修行者中,一旦西陵的神官走了,那么剩下的那些修行宗派,自然是要做鸟兽散,难不成那些白痴,还敢闯入书院后山不成?”
“更何况,『冥子』如今能够在后山活蹦乱跳,也是託了庄神官的『通天丸。』”
“咱们可是同谋,『冥子』寧缺若是能够登上后山,那么『冥子』寧缺,便能够活下来,让一位『冥子』引动,人世间的纷纷扰扰,不正是庄神官所愿吗?”
今日来此,庄渊给他做了一道,咸菜滚豆腐的菜,分明就是在告诉她,他是做菜的人,她余帘不过是个,在桌上吃菜的人。
但她偏偏也要,成为做菜的那个人,她上辈子是魔宗的宗主,这一辈子是书院的三先生,岂可久居於庄渊之下?
“咸菜滚豆腐也好,涮牛羊肉也罢,左右都是一道菜罢了。”
庄渊將煮老了的牛羊肉,捞到了碗里面,继续说道:“可『冥子』的死活,跟我可没有关係,我是借给了,书院三先生『余帘』通天丸,至於三先生你,拿著通天丸去救了谁,跟我又有什么关係呢?”
“寧缺活著那就证明,唐国人奉行的唐律,就是一张茅房里的草纸。”
“寧缺死了那岂不是证明,神殿的预言没错?永夜將至,我身为道门弟子,又岂能置身於世外之地呢?”
“如今,『光明之子』隆庆,也是来到了唐国,欲登书院后山,三先生以为,隆庆会输吗?”
“即使是,唐王李仲易的王后是魔宗圣女,也难以阻挡唐国的铁骑,联同列国一同,討伐荒人。”
“三先生,既然已经修了二十三年蝉,堪破了胎中谜,就非得吃肉才行吗?”
“所以,肉我来吃就好,你还是先尝一尝,咸菜滚豆腐吧!”
如果,面前的是魔宗宗主『林雾』,那么他指定不敢多说什么,可魔宗宗主林雾,早就死的不能再死了,一个堪破了胎中谜的余帘,即便是获得了,上辈子的馈赠,也应当先吃素才行。
庄渊扒拉著饭菜,眼睛则是盯著,这位气质清冷的书院三先生。
如果,这位书院先生,能够放下上辈子的执著,那么就再好不过了,只是余帘若是,能够放下心中执念,那么或许就再也不是,能够让他庄渊,看重的余帘了。
性犹如日也,命犹如月也!
道魔相通,便是性命双修,只是他眼前的这位书院三先生,不屑於修道门功法罢了。
但实际上,他很早就知道,陈某在修魔了,从他说出那句,昊天就是个屁的时候。
见余帘没有动筷子,云湘妃更是帮助余帘夹菜,虽然这庄渊跟余帘,谈论了很多云湘妃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可无论是余帘,还是庄渊都不在乎,事情被这位曾经,红袖招的清倌人知道。
因为,人世间真的有人,会去相信一位前红袖招清倌人,对道门大德,书院后山的先生们的污衊吗?
有些话,从不同人的口中说出来,代表著不同的意义。
“仅从味道上来讲,咸菜滚豆腐这道菜,確实是不错,应该很適合夫子他老人家。”
余帘在尝了几口后,神色平静的说道:“隆庆会输不会输,我並不知道,但老师绝对不会去选择『光明』之子隆庆,有皮皮珠玉在前,又怎么可能会选一块砖头呢?”
“一切不过是,唐国朝堂的一厢情愿罢了,所以庄神官咱们两个,也不算是外人了,能否告知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从你帮长安府衙查案那一刻起,你有无数次的机会,杀掉寧缺这个所谓的『冥子』。”
“可你却偏偏没有下手,这不像是陈某的师弟,能够做出的事情。”
知守观的道人,在发现了『冥子』后,非但没有將其斩杀,反倒是让其,活蹦乱跳的活了下来,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了。
毕竟神殿,当年毁灭明宗时,可是不留余力啊!
单单是那座观里面,就来了很多位五境的大修行者,当然明宗山门,也的確是因为柯先生而毁,所以才让西陵神殿捡到了便宜。
但柯先生在日后,也是因入魔遭天诛而死,既然有『冥子』,那么『冥君』自然也该存在,可为何那时,柯先生遭天诛时,『冥君』没有来呢?
庄渊望著天色近黄昏的街道,平淡的说道:“因为我跟夫子他老人家一样怕死,长安这座城內的那座『惊神阵』,跟作用大有不同,惊神阵的本质,就是让长安城,变成一个乌龟壳。”
“因为怕死,所以我选择让『冥子』活著,万一杀了寧缺,『冥君』直接下场杀我,我又该如何活著呢?”
『冥君』就是明君,也就是那位昊天,杀掉一位老乡固然容易,但是老乡跟昊天,睡了那么多年被窝,一旦寧缺死了,那个小侍女桑桑在,自然不会选择独活。
一个坐標死了,即便是在惊神阵中,其绽放的摧残光芒,也会被天上的昊天注视到。
那么,那个时候『永夜』必將到来,他不想跪生,他想站著生。
所以,他跟夫子是同类人,但他比夫子激进一点儿,他想要斩了那昊天。
只不过,夫子最终选择了化月、他师兄陈某选择了用七卷天书、莲生三十二选择了,直接毁灭世界,世界都毁灭了,那么昊天自然也会死亡。
这是无可避免的结局,那么只要人世间,掀起战乱的话,昊天的力量,就会被削弱。
余帘的脸色越发的清冷,她说道:“那就更应该让老师,吃一吃这咸菜滚豆腐了,不过六心居这个名字,不怎么好听,人心一分为六,那像什么话。”
就在余帘想要再说些什么,好好的给庄渊讲一讲道理的时候。
门外,来了一个腰间悬著道剑的女子,一袭血红色的神袍,无一不在標示著,来人出身裁决神殿,是西陵神殿裁决司的神官。
门外女子,好不见外的走入了,庄渊的家中吩咐云湘妃,道:“饭菜很丰盛嘛!你应该是庄渊的侍女了,给我也盛一碗饭,赶了这么远的路,我也有些饿了。”
裁决大神官没有让她来长安,但她还是来了,诛杀『冥子』之事,裁决司责无旁贷。
只不过,这位庄师叔的家,还真不好打听,在人世间有著那么高的辈分,居然躲的这么远。
云湘妃愣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看著,眼前的红衣女子,质问道:“你又是谁?”
那女子直接將道剑,放到了桌案上,做到了凳子上,指著庄渊说道:“我是他师侄,西陵神殿裁决司大司座,现在可以盛饭了吧!”
对於庄渊,她的记忆仍旧停留在,庄渊偷看她洗澡的时候。
一个辈分很高,但是不讲道理的修行者,还带著陈皮皮跟叶苏,去宋国逛青楼。
如果不是她告诉了邑尘师叔,恐怕陈皮皮的处跟叶苏的处男之身,就要破了呀!
庄渊示意云湘妃去给叶红鱼盛饭后,脸色一黑说道:“身为神殿裁决司的大司座,如此时刻不在西陵待著,来什么长安啊!”
“墨玉那老头,允许你来了吗?”
“还有,你就这个態度?凭你的辈分,在神殿內的职务,你刚才应该放尊重些。”
“我倒是不介意,有你这么一个,不讲礼貌的后辈,但三先生应该会介意吧!”
道痴叶红鱼,一个因道而痴的女子,当年掌教大人也曾要玩些把戏,但是他直接撕了一页落子卷天书,让那个矮子的命根子,彻底的没了。
天书落子卷,真的很好用,就像是『太岁』一样,食一片復一片,落字卷天书,自然也是用一页復一页。
叶红鱼接过了云湘妃递过来的饭碗后,说道:“书院后山的三先生,其实我老早就,想要挑战书院后山的先生们了,庄师叔没想到,你还给了我一个惊喜。”
说著叶红鱼就要放下饭碗,要庄渊的家中,挑战一下这位,书院后山的三先生。
传闻中,除了书院大先生、二先生,还有陈小胖外,书院后山剩下的先生们,都是洞玄境界,同等境界之下,她不见得会败。
余帘微微摇头,面无表情的说道:“我是庄渊的客人,如果你想挑战书院后山的话,我可以让君陌来,我只不过是个在,书院旧书楼內,抄写簪花小楷的弱女子罢了。”
她的確是个弱女子,堪破了胎中谜,得了上辈子馈赠的弱女子。
这时!
庄渊看向了,不依不饶的叶红鱼,淡然道:“叶红鱼给老子坐下吃饭,如果你不想吃饭,就去神殿的驛馆內待著,以你的修为不见得,是我的对手。”
“我真是搞不懂,叶苏怎么会有,你这样的妹妹!”
“趁著我去宋国,你居然嚇跑了小胖子。”
知守观天下行走叶苏,道门的天才,没有昊天的眷顾,也没有冥王的眷顾。
未来知守观主的人选之一,只是可惜摊上了叶红鱼,这样一个不知轻重的妹妹。
脾气暴躁,不就是曾经,带著叶苏去了青楼几趟,顺便给叶苏点了,好几个清倌人,让叶苏给他们梳拢吗?
做师叔的怎么能够看著,师侄们过的如此素,不入美色之中,哪里能出美色呢?
叶红鱼冷冷的说道:“呵呵,身为知守观主师弟,西陵大神官,居然在昊天的诞辰,去宋国找老相好,甚至截留了,宋国给神殿的供奉,你这样的修行者,如果不是知守观的道人。”
“神殿裁决司,可不会放过你。”
一个不相信昊天的修行者,却是西陵的大神官,知守观主的师弟,这未免也太疯狂了些。
最开始,她对於庄渊还有些好感,但是没想到后来,庄渊居然想要,带著她大哥,天天逛青楼,还美其名曰『体悟红尘!』
庄渊面色一边,起身拉著余帘胳膊,说道:“三先生恶客上门,咱们出去走走。”
“让她自己在这儿吃吧!最好是能把这锅菜给吃了,你不是想要挑战,书院的后山的弟子吗?”
“等书院二层楼开的时候,你去跟小胖子打一架,一招定胜负!”
他必须得让小胖子站起来,不能给他庄某人丟分儿。
云湘妃则是看著,联袂走出家门的两人,感到一阵的无奈,这位西陵的来的女子,的確是有些不讲道理。
不过,女子如果讲道理的话,那么还叫女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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