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时微站在她身后。
琥珀色的瞳孔里也亮起了一丝光。
她没有像傅晚晴那样蹲下来摸他的脸。
但她握著他手指的手在轻轻发抖。
她见过太多濒死的人。
在秘境里,在战场上。
她见过那些人在临死之前忽然变得精神百倍。
能说话,能吃东西,甚至能站起来走几步。
然后下一步就倒下去,再也没有醒来。
她不想相信这是迴光返照。
但她知道。
顾顏看著她们俩。
看著傅晚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看著傅时微那双努力压抑著什么的瞳孔。
他伸出手轻轻按在傅晚晴的手背上。
然后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这应该就是迴光返照。”
傅晚晴的手指在他的手背上猛地僵住了。
傅时微低下头闭上了眼睛。
睫毛在轻轻发抖。
傅晚晴的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才不是。”
“你之前说只有二十几天了。”
“后来还不是活了好几个月。”
“你每次都说自己快死了。”
“每次都骗我们。”
傅时微没有说话。
只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
顾顏伸出手。
用拇指轻轻擦去傅晚晴脸上的泪水。
又伸手帮傅时微擦了擦眼角。
“不许哭。”
“我还在这儿呢。”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在哄两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傅晚晴咬著嘴唇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眼泪。
傅时微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
炉火最后一块木炭在灰烬里烧断了。
房间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只有窗外夜风吹过庭院里那棵老橡树。
树叶沙沙地响。
傅时微忽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像是在自言自语。
又像是在问一个她想了很久很久的问题。
“顾顏,你有什么遗憾吗。”
她的目光落在他消瘦的脸颊上。
落在他乾裂的嘴唇上。
落在他那双依旧好看但已经没什么神采的眼睛上。
“你有什么想做的事,还没有做到。”
“你有什么想说的话,还没有说。”
“现在告诉我,我帮你去完成。”
“不管是什么。”
她顿了顿,低下头。
“我有遗憾。”
她的睫毛轻轻颤动著。
琥珀色的瞳孔里泛起一层极淡极淡的水雾。
“在森林里,你帮我烤衣服的时候。”
“我就想,如果能嫁给你该多好。”
“后来在南非,你每天去地下拳场拼命。”
“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伤。”
“我那时候眼睛看不见。”
“只能用手摸你的伤口。”
“摸到那些还在渗血的疤痕。”
“我就想,如果能给你生个孩子该多好。”
“哪怕有一天你不在了。”
“至少有孩子陪著我。”
“至少有你的血脉在我身边。”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低。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上次在房间里,我主动的时候。”
“你说会死,我不敢。”
“现在你快要……”
她没有说完。
只是抬起头看著他。
琥珀色的瞳孔里全是泪水。
“所以我的遗憾就是。”
“没有怀上你的孩子。”
傅晚晴在旁边先是愣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睛,看著傅时微。
又眨了眨眼睛,又看著傅时微。
她觉得自己刚才听错了。
什么叫没有怀上你的孩子?
可是她没听错。
傅时微说的一字一句都很清楚。
清楚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扎在她心口上。
“傅时微,你……”
傅晚晴的声音有些发抖。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
但此刻浮上来的更多是羞怒。
“你太不要脸了。”
“你怎么能当著一个快要走的人说这种话。”
“你要不要脸。”
傅时微没有看她。
甚至没有搭理她。
她只是安静地跪坐在那里。
琥珀色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视著顾顏。
仿佛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顾顏,你听我说。”
“如果没有你的孩子。”
“你走了以后,我会跟著你一起走。”
顾顏的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了一下。
“不行。”
“你现在是温莎皇室的公主。”
“以后还要继承皇位。”
“怎么能做那种傻事。”
傅时微轻轻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很小,但极其坚定。
“我不在乎什么公主,什么皇位。”
“我从来都不在乎。”
“我在乎的只有你。”
“从你在篝火旁边握住我的手的时候。”
“我就知道这辈子只有你。”
“如果你不在了,我活著也没有意义。”
“但如果你给我一个孩子。”
“我就有了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我会把孩子养大。”
“告诉孩子,你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告诉孩子,你父亲在森林里背著我走了几十里路。”
“告诉孩子,你父亲在篝火旁边帮我把青椒挑出来。”
顾顏沉默了。
他看著傅时微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日的冷静和克制。
没有歷经无数生死之战后的沉稳。
只有一个女人看著自己快要死去的丈夫时。
最深最深的眷恋和不舍。
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
“我不確定。”
“我这身体。”
“能不能让你怀上孩子。”
傅晚晴在旁边终於缓过神来了。
她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又张开,又合上。
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那我呢。”
傅时微没有看她。
依旧注视著顾顏。
语气平淡得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在旁边等著。”
傅晚晴彻底炸毛了。
她几步衝过来,一把抓住傅时微的手腕。
“凭什么我在旁边等著。”
傅时微终於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是我先说的。”
“你先说的又怎么样。”
“要排你也排在我后面。”
“为什么?因为是我先认识他的。”
“我在陈家大宅端汤给他的时候。”
“你还在傅家当你的武安侯。”
“你知道他喜欢喝什么汤吗。”
“你知道他晚上几点睡觉吗。”
“你知道他最喜欢什么顏色吗。”
“你什么都不知道。”
“你就是在森林里跟他待了几个月而已。”
“几个月,就几个月。”
“你就要给他生孩子。”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气。
但她的眼眶一直都是红的。
跟傅时微一样红。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
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对,几个月。”
“几个月也不短。”
她鬆开傅时微的手腕。
转向顾顏。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带著同样的决绝。
“如果姐姐有孩子了,我没有。”
“我也要殉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