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
    治疗在医疗楼深处的一间密室中开始。
    密室的穹顶上刻满了古老的圣光符文。
    地面上是一整个用银线勾勒的六芒星阵。
    傅时微穿著白色的治疗袍，躺在星阵中央的石床上。
    她的双手交叠放在腹部，闭著眼睛，表情很平静。
    阿尔文老人和四位圣疗师各站在星阵的五个角上。
    他们同时举起双手，五道纯白色的圣光从掌心涌出。
    圣光注入星阵，银色的符线一条一条亮起来。
    整个密室被照得如同白昼。
    傅时微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
    圣光从她的四肢末端钻入体內。
    沿著那些破碎的经脉一寸一寸地往前推。
    顾顏站在密室外面的观察室里。
    透过一面巨大的玻璃墙可以看到密室內的一切。
    他靠在玻璃墙上，手指紧紧攥著窗台边缘。
    “修復应该很顺利。”
    但密室里的异变让爱德华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原本平稳注入傅时微体內的圣光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猛烈排斥。
    阿尔文老人的脸色猛然变了。
    “不好。她的意识在抗拒圣光。”
    “什么情况。”爱德华快步走到玻璃墙前面。
    阿尔文老人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急促而沉重。
    “殿下陷入深度昏迷了。她的意识被某种东西拉进了精神秘境。”
    “不是圣光的问题。是她自己。她在圣光入体的时候触碰到了记忆深处最痛苦的碎片。那些创伤太过剧烈，让她的意识本能地逃进了精神秘境里。”
    “那现在怎么办。能不能把她拉出来。”
    “不能强行拉出。精神秘境只有她自己能从內部打破。”
    阿尔文老人的手指在权杖上攥得发白。
    “如果她在秘境里撑不住，意识就会永远困在里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圣光还在不断注入傅时微的身体。
    那些银色的符线在剧烈闪烁。
    如同暴风雨中的烛火。
    她的眉头紧紧皱著，嘴唇微微张开。
    像是在做什么极其痛苦的噩梦。
    她的手指在石床上轻轻抽搐著。
    每一次抽搐都让顾顏的心跟著揪紧。
    忽然间，圣光猛烈地炸了一下。
    星阵中所有符线同时亮到了极致。
    然后在那一瞬间全部暗淡下去。
    傅时微的身体停止了抽搐。
    她的呼吸变得极其微弱。
    心电监测仪上的波形在缓慢地拉平。
    “不行，她撑不住了。”
    阿尔文老人的手在发抖。
    “殿下的意识正在被黑暗吞噬。那里面全是痛苦记忆。必须有人进去把她带出来。”
    “让我进去。”顾顏推开了观察室的门。
    “很危险。她的精神秘境全是痛苦。你要承受她的全部痛苦才能找到她。你可能会被那些负面情绪完全淹没。”
    “我说了，让我进去。”
    顾顏走到石床旁边蹲下来。
    伸出手握住傅时微冰冷的手。
    他闭上了眼睛。
    瞳孔深处，七彩的光芒无声亮起。
    镜花御印在那一瞬间运转到了极致。
    他的意识被猛地拽进了一片黑暗之中。
    周围全是混沌的灰雾。
    脚下没有地面，头顶没有天空。
    只有无穷无尽的灰色向四面八方延伸。
    然后他听到了声音。
    一个小女孩的哭声。
    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顾顏追著那哭声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浆里。
    沉重而黏滯。
    灰雾在他面前慢慢散开。
    他看到了一个五岁的小女孩。
    穿著傅家练功服，扎著马尾辫。
    站在一座空旷的演武场上。
    她脚边扔著一把木刀。
    木刀上沾著血。
    她的虎口在流血。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她面前。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站起来。傅家的孩子，不许哭。”
    小女孩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捡起木刀，重新站直了身体。
    顾顏认出那双眼睛了。
    那是傅时微五岁时的眼睛。
    灰雾散去又聚拢。
    场景变成了八岁的傅时微。
    她站在一片荒芜的秘境里。
    四周全是比她还高的异兽尸体。
    她手里握著那把已经卷刃的木刀。
    全身上下沾满了血，分不清是她的还是异兽的。
    一个传令兵跑过来，递给她一封信。
    信上只有一行字：“继续推进，不许撤退。”
    署名是傅芸舒。
    八岁的傅时微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拖著木刀继续往前走。
    灰雾再次变换。
    十二岁的傅时微。
    十七岁的傅时微。
    二十岁的傅时微。
    每一次变换都是一段痛苦记忆。
    孤独的童年，无止境的杀戮。
    永远冷冰冰的命令。
    从来没有人问过她疼不疼。
    从来没有人抱过她。
    她知道这些都是假的。
    但这些记忆让她重新体验了所有最深的痛苦。
    顾顏终於在最深处找到了她。
    成年后的傅时微蜷缩在一片黑暗里。
    周围是无边无际的黑色雾气。
    那些雾气像触手一样缠绕著她的四肢。
    不断地往她的意识深处钻。
    “时微。”
    顾顏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顏先生。”她的声音在发抖。
    “你怎么来了。这里好黑，好冷。我出不去。”
    “我来带你出去。就像在森林里一样。我背你。”
    傅时微轻轻摇了摇头。
    “你不应该来的。你看到那些东西了吗。那些都是我。一个被当成武器养大的人。一个手上沾满血的人。我不配被人喜欢。”
    “你配。你从一开始就配。”
    顾顏伸出手將她整个人拉进怀里。
    他的手指按在她的后背上。
    瞳孔深处七彩的光芒再次亮起。
    情绪之瞳开启的瞬间。
    周围那些黑色的雾气开始疯狂地朝他涌过来。
    无穷无尽的痛苦、孤独、恐惧、绝望。
    十几年来积攒的所有负面情绪。
    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灌进他的意识深处。
    他的大脑像被无数根针同时扎刺。
    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每一次呼吸都疼得撕心裂肺。
    但他没有鬆手。
    他抱著傅时微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了。
    那些黑色的雾气从他的眼睛、耳朵、口鼻里钻进去。
    在他体內被情绪之瞳的力量一点一点地净化。
    转化的速度远远跟不上涌入的速度。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正在被黑暗吞噬。
    但他始终闭著眼睛，始终没有鬆手。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待在黑暗里。”